远离了“普罗纳”那片是非之地，也甩脱了莱斯蒂亚和伊娜莎带来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奥蕾莉亚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荒野的夜风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吹散了身上残留的地下圣所那股混合了血腥、熏香和空间乱流的污浊味道。
紧绷的神经如同过度拉伸的弓弦，终于有了一丝放松的余地。
月光清冷，铺在蜿蜒的荒野小径上，仿佛一条发光的溪流。四下无人，只有虫鸣窸窣，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反而更衬得夜色的宁静。
这种纯粹的、不掺杂阴谋与血腥的寂静，对刚刚经历过地下那场混乱喧嚣的奥蕾莉亚而言，竟显得有些陌生，甚至奢侈。
她停下脚步，靠在一块巨大的、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岩石旁，微微喘息。并非体力不支，而是一种精神高度集中后的短暂虚脱。
控制埃莉诺的身体进行那样高强度、高精度的战斗和潜行，对她的灵魂负荷也不小。
意识深处，埃莉诺似乎也被这份外界的宁静和奥蕾莉亚情绪的微妙变化所触动，从深沉的睡眠中悠悠转醒。
“唔……奥蕾莉亚？”她的意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和柔软，像只迷迷糊糊的小兽，“我们……在哪里呀？天好黑……但是有月亮，好看……”
她透过共享的感官，“看”到了外界洒满月光的荒原，发出小小的赞叹。
“在回去的路上。”奥蕾莉亚在意识中回答，语气是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平和，“醒了？感觉怎么样？”
“嗯……睡了一觉，感觉好多了！就是……好像有点饿……”
埃莉诺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点不好意思。激烈的情绪波动和深度睡眠似乎消耗不小，龙族强大的新陈代谢开始提出抗议。
饿？奥蕾莉亚微微一怔。她确实从傍晚进入“普罗纳”到现在，滴水未进，还经历了连番战斗和逃亡。
之前精神高度紧张顾不上，现在被埃莉诺一提，一种空虚感顿时从胃部升起，伴随着些许疲惫。
“饿了？”她下意识地重复，然后才想起来，自己现在用的是埃莉诺的身体，而埃莉诺……是需要正常进食的。尤其是今晚消耗这么大。
她自己作为灵魂体倒无所谓，但身体的需求是客观存在的。
“嗯……”
埃莉诺小小声地应着，随即又急忙补充，“也、也不是很饿啦！我们可以回去再吃！奥蕾莉亚你一定很累了，我们快回去休息吧！”
她试图表现出懂事，但那声音里对食物的渴望是藏不住的。
奥蕾莉亚沉默了一下。目光扫过四周。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近的城镇就是“银星旅店”所在的笛勋城，但步行回去至少还要一两个小时。
埃莉诺等不了那么久，而且她自己也确实需要补充点能量，以便应对可能的后半夜。
她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月光下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溪。溪水潺潺，在寂静的夜里声音清晰悦耳。
“等着。”她对埃莉诺说了一句，然后控制身体走向小溪。溪水清澈冰凉，在月光下能看见底部光滑的鹅卵石。
她蹲下身，先掬起一捧水，简单清洗了一下脸上和手上的灰尘污迹。清凉的溪水让人精神一振。
然后，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猎手，锁定了溪水中几道悠闲游动的、银白色细长身影。
“鱼？”埃莉诺惊喜道，“奥蕾莉亚你会抓鱼吗？”
“不会。”
奥蕾莉亚回答得很干脆，但手上已经有了动作。她没有用魔法，也没有去找树枝削尖，只是伸出手指，指尖萦绕上一丝极其凝练、压缩到近乎无形的暗影能量，对着溪水中最大的一条鱼，隔空轻轻一“点”。
“噗。”
一声轻微的、仿佛水泡破裂的声响。那条正在摇头摆尾的银鱼身体微微一僵，然后便翻着肚皮浮上了水面，一动不动了。
暗渊魔力精准地破坏了它小小的脑部，没有多余痛苦，也没有惊动其他鱼。
奥蕾莉亚如法炮制，又“点”晕了另外两条稍小些的鱼。
然后她随手折下一根柔韧的树枝，将三条鱼从鳃部穿起，拎在手中。
“哇！奥蕾莉亚好厉害！”
埃莉诺在意识中毫不吝啬地送上赞美，虽然她没太看懂是怎么做到的，但结果很诱人。
奥蕾莉亚没有回应这份赞美，她拎着鱼，在溪边找了块相对干燥平坦的空地，捡来一些枯枝和干草。
然后，她伸出手指——这次没有用暗影能量，而是指尖“噗”地一声，燃起一小簇与之前照明时颜色相似、但温度明显高得多的暗红色火焰。
她小心地将火焰凑近枯草。
很快，一小堆篝火“噼啪”作响地燃烧起来，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了夜晚的寒意，也带来了温暖和生气。
奥蕾莉亚用树枝做了个简单的支架，将穿好的鱼架在火上，慢慢翻烤。
她没有调料，但新鲜的溪鱼在火焰的炙烤下，很快散发出最原始、也最诱人的蛋白质焦香。
鱼皮变得金黄酥脆，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溅起点点火星。
“好香啊……”
埃莉诺在意识里吸了吸鼻子，馋虫彻底被勾了起来，之前那点紧张和恐惧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满心满眼都是那三条渐渐变得金黄酥脆的烤鱼。
奥蕾莉亚专注地翻动着烤鱼，控制着火候。火光映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那双金色的眼眸也被染上了一层暖色，少了几分平日的冰冷，多了些专注的柔和。
这一刻，她仿佛只是一个在荒野中偶然停留、准备简单夜宵的旅人，而非刚刚搅动了一场阴谋、手握重要证据、与圣女和勇者周旋的“深渊代表”。
“奥蕾莉亚，”
埃莉诺看着那诱人的烤鱼，忍不住又开口，声音里充满了期待和好奇，“你以前……也经常这样在野外烤东西吃吗？”
奥蕾莉亚翻动烤鱼的手微微一顿。“……很久以前，有过。”
她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那是在她还不是“奥蕾莉亚”，只是一个可以说是傀儡“希洛尔”，为了生存而掌握的、最基本的技能。那些记忆早已蒙尘，此刻却被这跳跃的篝火和烤鱼的香气，不经意地勾起了一丝边缘。
“哦……”
埃莉诺似懂非懂，但很懂事地没有多问。她能感觉到奥蕾莉亚那一瞬间情绪的低落。
烤鱼终于好了。奥蕾莉亚将最大的一条从树枝上取下，吹了吹，然后递到嘴边——现在是“希洛尔”的嘴。她小心地咬了一口。
外皮焦香酥脆，内里的鱼肉雪白鲜嫩，虽然没有任何调味，只有鱼肉本身天然的鲜美和淡淡的烟火气，但在饥饿的催化下，却显得异常美味。
温热的口感顺着食道滑下，很好地安抚了空荡荡的胃。
“唔！好吃！”
埃莉诺在意识中发出了满足的喟叹，仿佛是她自己吃到了。她共享着味觉，那鲜美的滋味让她幸福得眯起了眼睛。
奥蕾莉亚没说话，只是安静地、有条不紊地吃着。
她吃相并不粗鲁，甚至带着一种奇特的、属于古老贵族的优雅，尽管是在这荒郊野地，对着一条简陋的烤鱼。很快，一条鱼就只剩下了干净完整的鱼骨。
她又拿起第二条。这一次，吃得稍微慢了些，似乎也在品味。
夜风轻柔，篝火噼啪，溪水潺潺。月光、火光、还有烤鱼的香气，构成了一幅与之前地下圣所的疯狂混乱截然相反的、宁静到近乎不真实的画面。
“奥蕾莉亚，”
埃莉诺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吃饱后的慵懒和满足，以及一点点小小的、得寸进尺的试探，“我们……以后还能这样吗？就我们两个，在安静的地方，看星星，烤鱼吃？”
奥蕾莉亚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眼，看向跳跃的篝火，又透过火光，看向远处月光下朦胧的山野轮廓。
“不知道。”
她给出了一个诚实的、甚至有些残酷的答案。未来充满变数，卡洛西德的后续，精灵和德罗矣的反扑，与曙光教廷那脆弱的“合作”，还有伊娜莎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麻烦精……平静，或许是种奢望。
“哦……”
埃莉诺的声音低了下去，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没关系！至少今晚很棒！有惊无险，还吃到了奥蕾莉亚烤的鱼！超——级——好吃！比旅馆餐厅的还好吃！”
她这毫无心机、单纯因为一顿简陋夜宵就心满意足的快乐，莫名地驱散了奥蕾莉亚心中那丝因未来不确定性而升起的阴霾。
“笨蛋。”
奥蕾莉亚在意识中低低说了一句，语气却没什么责备的意思，反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极淡的无奈和……纵容？她又咬了一口鱼肉。
就在两人或者说一个身体两个意识享受着这难得的、无人打扰的宁静夜宵时刻时——
“哎呀呀！我说怎么闻到这么香的烤鱼味儿，还以为这荒郊野岭出了什么山精野怪在开宴会呢！”
一个清脆活泼、带着夸张惊叹语调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如同鬼魅般，从奥蕾莉亚身后不远处的一棵大树的阴影里传来！
奥蕾莉亚身体骤然僵硬，口中的鱼肉差点噎住。她猛地转头，金色的眼眸瞬间锐利如刀，锁定声音来源。
只见伊娜莎正倚靠在那棵大树的树干上，双手抱胸，脸上带着大大的、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灿烂（欠揍）的笑容，蔚蓝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兴趣盎然地看着她，以及她手中吃到一半的烤鱼。
她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一点声息都没有？！奥蕾莉亚心中警铃大作，刚刚那点放松和暖意瞬间被冰冷的警惕取代。
她甚至没察觉对方是何时靠近的！这女人的潜行能力也太恐怖了！
“勇者阁下？”
奥蕾莉亚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放下烤鱼，手不动声色地移向腰侧，虽然武器不在那里。
“有何贵干？”她努力维持着“希洛尔”的镇定，但内心已经将伊娜莎骂了无数遍。阴魂不散！
“贵干？没有没有！”
伊娜莎笑嘻嘻地摆摆手，然后很自然地、仿佛老朋友串门般走了过来，毫不客气地在火堆另一边坐下，目光灼灼地盯着架子上最后一条烤鱼，“就是闻到香味，循迹而来，想蹭口夜宵。‘希洛尔’先生不会这么小气吧？”
她嘴里说着“希洛尔先生”，但那目光里的戏谑和熟稔，让奥蕾莉亚浑身不自在。
尤其是，她坐下后，那目光就在奥蕾莉亚脸上和烤鱼之间来回扫视，仿佛在比较哪个更有趣。
“请便。”
奥蕾莉亚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将头扭向一边，不想看她。心中暗骂：蹭吃蹭喝还理直气壮！
“那我就不客气啦！”
伊娜莎欢快地应了一声，伸手取下最后那条烤鱼，也不怕烫，张嘴就咬了一大口。
“嗯——！”
她满足地眯起眼，发出夸张的赞叹，“外焦里嫩，火候完美！虽然没放调料，但胜在鱼肉新鲜，原汁原味！没想到‘希洛尔’先生还有这一手！厉害厉害！”
奥蕾莉亚：“……” 她不想接话。
伊娜莎却自顾自地说下去，一边吃一边打量奥蕾莉亚：
“不过，看你刚才吃得那么专心，那么……嗯，优雅？一点都不像刚经历了一场大战，还跟教廷圣女讨价还价完的样子。心态不错嘛！”
奥蕾莉亚依旧沉默，只是盯着跳跃的火苗，仿佛那火苗比伊娜莎的脸好看一千倍。
“哎呀，别这么冷淡嘛。”
伊娜莎三下五除二干掉半条鱼，舔了舔手指，笑容不减，“说起来，咱们这也算是……呃，并肩作战（虽然没站一起）后的‘战友情谊’了？一起吃点夜宵，聊聊天，多好！你看这月色，这篝火，这烤鱼……多有意境！”
“勇者阁下想聊什么？”奥蕾莉亚终于冷冷地开口，目光依旧不看她。
“聊什么？嗯……”
伊娜莎歪着头，作思考状，蓝眸在火光下闪闪发亮，“比如……聊聊‘希洛尔’先生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拿到了那么重要的‘纪念品’，又跟莱斯蒂亚达成了交易，总不会就想回旅馆蒙头大睡吧？”
奥蕾莉亚心中一凛。这女人果然是为这个来的。是在替莱斯蒂亚打探，还是她自己的意思？
“不劳阁下费心。”她生硬地回答。
“费心？不不不，我这是关心。”
伊娜莎笑容加深，身体微微前倾，隔着篝火，那带着烤鱼香气的呼吸似乎都能喷到奥蕾莉亚脸上，“毕竟，你现在可是拿着烫手山芋，又被好几方盯着。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比如被精灵的暗杀者盯上啦，或者被德罗矣的疯狗报复啦……那多可惜。好不容易才‘新生’的，对吧？”
“新生”两个字，她咬得极轻，却像重锤砸在奥蕾莉亚心头。这女人！又在暗示！又在挑衅！
奥蕾莉亚猛地转过头，猩红的眼眸终于对上了那双含笑的蓝眸，里面翻腾着压抑的怒火和屈辱：
“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不劳勇者阁下‘关心’！阁下还是多‘关心’一下教廷的‘清扫’报告怎么写吧！”
“报告？那个简单。”
伊娜莎毫不在意她的怒气，甚至笑得更开心了，仿佛看到对方跳脚是件很有趣的事，“我比较关心的是，‘希洛尔’先生下次什么时候再请我吃烤鱼？味道真不错！”
“……”奥蕾莉亚被她这没脸没皮、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说话方式彻底打败了，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
她发现跟这个女人根本没法正常交流！至少现在这状态没把握打过，说也说不过，还被吃得死死的！
她愤愤地抓起自己还没吃完的那半条烤鱼，泄愤似的狠狠咬了一口，扭过头，再也不看伊娜莎，用后脑勺对着她，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尤其是你”的低气压。
伊娜莎看着她的后脑勺，还有那因为生气而微微绷紧的肩膀线条，嘴角的弧度越发恶劣，蓝眸中闪过一丝得逞的、恶作剧般的笑意。
她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鱼肉，将鱼骨扔进火堆，发出满足的叹息。
“谢啦，‘希洛尔’先生的夜宵款待！味道一级棒！”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我就不打扰‘希洛尔’先生欣赏月色……和生闷气啦！晚安哦！祝你好梦——虽然我觉得你可能会梦到我？”
她对着奥蕾莉亚的后脑勺挥了挥手，然后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身影如同她出现时一样突兀，几个轻盈的起落，便消失在了月光下的荒野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篝火旁，又只剩下奥蕾莉亚一个人。
她保持着背对伊娜莎消失方向的姿势，僵硬地坐了好几秒，才缓缓地、极其用力地，将口中那块鱼肉咽了下去。
然后，她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感觉比在地下圣所大战一场还要累。
“奥、奥蕾莉亚……”
意识里，埃莉诺小小声地、带着点同情和困惑地问，“那个……勇者姐姐，她是不是……特别喜欢逗你玩啊？”
奥蕾莉亚：“…………”
她盯着噼啪作响的篝火，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一句：
“那、个、该、死、的、勇、者！”
月光依旧温柔，荒野依旧宁静。但某位皇子殿下今晚的好心情，算是彻底被某位不请自来、蹭吃蹭喝还疯狂拱火的“勇者”给破坏殆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