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稍大的火星，橘红色的光点短暂地升腾，随即湮灭在清凉的夜空中，仿佛在为奥蕾莉亚那句咬牙切齿的低骂画上一个小小的、带着烟火的休止符。
荒野重归寂静，只有溪水潺潺，虫鸣依旧。但方才那片刻“宁静”的假象，已被某个金发勇者蛮横地撕得粉碎，只留下空气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烤鱼香气和她那恶劣笑意的余韵，撩拨着奥蕾莉亚濒临暴走的神经。
她盯着那堆逐渐黯淡下去的篝火，猩红的眼眸里跳动着与火焰截然不同的、冰冷而烦躁的光。伊娜莎最后那句“祝你好梦——虽然我觉得你可能会梦到我？”
如同魔音灌耳，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配上那张灿烂到欠揍的笑脸。
梦到她？噩梦还差不多！
奥蕾莉亚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感觉胸腔里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闷气。打不过，说不过，躲还躲不掉！这女人简直就是她命里的克星，专门来给她添堵的！
“奥、奥蕾莉亚……”埃莉诺怯怯的声音再次在意识中响起，带着明显的小心翼翼，“你……你还好吧？脸好红哦……” 她能共享奥蕾莉亚剧烈的情绪波动和身体反应。
“没事！”奥蕾莉亚几乎是立刻、生硬地打断她，同时深吸了几口冰凉的夜风，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和脸上不正常的温度。都是被那个杂鱼勇者气的！绝对是！
“哦……”埃莉诺乖乖应了一声，沉默了几秒，但还是没忍住好奇，小声问：
“那个……勇者姐姐，她以前就认识‘希洛尔’吗？她看你的眼神……还有说的话，感觉好奇怪哦。好像……特别熟的样子？”
她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伊娜莎对待“希洛尔”的态度，与对待莱斯蒂亚或其他人都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带着特殊亲昵或者说特殊恶劣的熟稔。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奥蕾莉亚愤怒的气泡，露出底下更复杂难言的情绪。她盯着跳跃的火苗，没有立刻回答。
以前就认识？何止是认识。
那些被强行“净化”、灵魂剥离的痛苦与屈辱；在混沌与黑暗中挣扎，最终被塞进这具陌生的、柔软的、属于幼龙公主躯壳的茫然与冰冷；第一次睁开“新生的眼睛”，看到的就是伊娜莎那张带着复杂笑意、仿佛完成了一件得意之作的脸……那些记忆碎片，即使被深深埋藏，也会在不经意间，被伊娜莎一个眼神、一句话轻易勾起。
“算是……认识吧。”
良久，奥蕾莉亚才在意识中，用一种极其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的语气回应道，“不是什么愉快的交集。所以你离她远点，那家伙……很麻烦。”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有些咬牙切齿。
“不愉快的交集？”
埃莉诺更好奇了，但听出奥蕾莉亚语气中的抗拒和隐隐的痛楚，她聪明地没有再追问细节，只是小声嘀咕：
“可是……她好像挺关心你的？虽然方式有点奇怪……还帮我们‘圆谎’呢。”
她指的是伊娜莎主动提出修改报告，把深渊“受害者化”的事情。
“关心？”
奥蕾莉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她那不是关心，是……是……”
她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伊娜莎那复杂难辨的态度。掌控？戏弄？还是某种基于“创造者”心态的、扭曲的责任感？或许兼而有之。
“算了，不提她。”
奥蕾莉亚挥挥手，仿佛要驱散脑海中伊娜莎的影子，也驱散这段令人不快的对话。她将最后一点烤鱼三下五除二吃完，随手将鱼骨扔进火堆，然后站起身，用脚拨弄泥土，准备将篝火掩埋。
火光渐熄，月光重新成为大地的主宰。清辉洒落，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们回去。”
她对埃莉诺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仔细听，还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是心累。
“嗯嗯！回去睡觉！”
埃莉诺立刻响应，她也确实困了，吃饱之后困意更浓。
奥蕾莉亚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笛勋城的方向迈开脚步。夜晚的荒野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风声。没有伊娜莎的突然出现，也没有阴谋和厮杀，这份宁静终于显得真实了一些。
走了一段，奥蕾莉亚忽然开口，像是在对埃莉诺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卡洛西德的事情，很快会有个‘官方’的说法。但真正的暗流，恐怕才刚刚开始。
精灵丢了重要的信标，还暴露了直接参与的证据，不会善罢甘休。德罗矣的贵族为了自保，也可能做出更疯狂的事情。莱斯蒂亚和曙光教廷……他们想要的，恐怕不止是铲除一个邪教窝点那么简单。”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很清晰，带着冷静的分析。
埃莉诺听得似懂非懂，但能感觉到奥蕾莉亚语气中的凝重。“那……那我们怎么办？奥蕾莉亚，你会不会有危险？” 她担心地问。
“危险一直都有。”
奥蕾莉亚淡淡道，“不过，现在我们有筹码了。莱斯蒂亚需要我手里的东西来撬动更大的局面，至少在达到她的目的之前，教廷这边暂时不会成为敌人，甚至可能提供一些……有限的庇护。而精灵和德罗矣，在没搞清楚我到底拿了多少、知道多少之前，也不敢轻举妄动。”
她摸了摸怀中那个黑色小包，冰冷的触感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心。
“至于那个杂鱼勇者……”
提到伊娜莎，她的语气又忍不住恶劣起来，“天知道她脑子里整天在想什么！不过目前看来，她似乎……不打算站在我们的对立面。”
这一点，虽然让奥蕾莉亚无比别扭，却不得不承认。伊娜莎的出现虽然烦人，但无论是地下圣所的间接援手，还是刚才帮忙“圆谎”的提议，甚至那蹭吃蹭喝背后的某种古怪“关注”，都表明她至少暂时没有敌意。
“那就好……”
埃莉诺松了口气，她对伊娜莎的印象其实不坏，虽然对方总是把奥蕾莉亚气得跳脚，但那种奇特的“熟稔”和偶尔流露的、藏在戏谑下的细微关切，让埃莉诺觉得她并不是坏人。
“奥蕾莉亚，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等。”奥蕾莉亚言简意赅，“等莱斯蒂亚送来约定的情报和文书。然后，看看风向。‘普罗纳’的事情会像一块石头，在王国的政治泥潭里激起多大的涟漪。我们……见机行事。”
她的计划并不周密，充满了随机应变的意味。但这或许是目前最稳妥的方式。在各方势力犬牙交错、情报不明的情况下，盲目行动只会成为靶子。
“见机行事啊……”
埃莉诺重复了一遍，有点懵懂，但她选择相信奥蕾莉亚。
“奥蕾莉亚，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和你在一起的！”
她在意识中坚定地说，虽然声音因为困意而有些软糯。
这句毫无保留的信任和陪伴宣言，让奥蕾莉亚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瞬。
“嗯。” 她低低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继续向前走。
夜色渐深，笛勋城的轮廓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显现出模糊的阴影，几点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沉睡巨兽半睁的眼睛。
快到了。
然而，就在距离城镇还有不到一里地，经过一片稀疏小树林时，奥蕾莉亚的耳朵微微一动，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不同于自然风声和虫鸣的异响——是布料快速摩擦、以及极其轻巧的落地声，来自侧前方的树林阴影中！
有人！而且刻意隐藏了气息，但刚才那一下轻微的落地，暴露了位置。
奥蕾莉亚瞬间进入警戒状态，全身肌肉绷紧，猩红的眼眸锐利地扫向声音来源，同时脚下步伐不变，但暗影魔力已在体内无声流转，【永夜终章】的印记微微发烫。是精灵的暗杀者？德罗矣的疯狗？还是……
“哎呀，被发现了？”
一个带着笑意的、清脆的女声从阴影中传来，语气里没有半点被发现的尴尬，反而充满了恶作剧成功的愉快。
紧接着，一道高挑矫健的身影，如同灵巧的夜枭，从一棵树的枝丫上轻盈跃下，稳稳地落在了奥蕾莉亚前方几步远的小径中央，恰好挡住去路。
月光勾勒出她灿烂的金发，蔚蓝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大大的笑容。
又是伊娜莎！
奥蕾莉亚只觉得额角青筋一跳，刚刚平复下去的烦躁和怒火“噌”地一下又冒了上来，甚至比刚才更盛。这女人有完没完？！阴魂不散也要有个限度！
“勇、者、阁、下！”
奥蕾莉亚从牙缝里挤出称呼，手已经按在了并不存在的剑柄位置，可惜希洛尔的佩剑早掉了，但眼神冰冷得能冻死人，“你这是什么意思？拦路打劫吗？还是说，教廷的勇者兼职当起剪径的毛贼了？！”
伊娜莎对她的怒火视而不见，反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嘻嘻地说：
“打劫？怎么会！我像是那种人吗？” 她歪着头，笑容狡黠，“我只是忽然想起来，有件‘小事’忘了提醒你，怕你回去倒头就睡错过了，所以特意在这里等等你呀。看，我多贴心！”
贴心？奥蕾莉亚简直想把手边最近的一块石头砸到她那张笑脸上。
“什么‘小事’？”
她强压着火气，冷冷问道。她倒要看看，这女人还能编出什么花样。
伊娜莎收敛了一点笑容，但眼底的戏谑依旧，她向前走了两步，拉近距离，压低了一点声音，仿佛在说什么秘密：
“莱斯蒂亚答应给你的情报和文书，明天肯定会送到。不过……以我对她的了解，那情报里关于精灵和德罗矣的部分，尤其是涉及高层和具体交易细节的，恐怕会被‘适当修饰’或者‘语焉不详’。”
奥蕾莉亚眼神一凝。这一点，她其实也有所预料。莱斯蒂亚不可能把教廷掌握的所有底牌都亮给她。
“所以呢？” 她不动声色。
“所以呀，”伊娜莎的笑容重新灿烂起来，蓝眸中闪着光，“如果你想知道更‘劲爆’、更‘原始’的内幕，比如某个精灵法师的详细履历啦，德罗矣某位老爷的地下金库大概位置啦，或者‘影蛇’那帮蠢货当初到底是怎么绕过他们主子联系上精灵的……也许，可以换个渠道问问？”
她说着，朝奥蕾莉亚眨了眨眼，意味深长。
奥蕾莉亚的心跳漏了一拍。伊娜莎这是在……暗示她可以提供“内部消息”？作为交换？还是又一个捉弄她的把戏？
“为什么？”
奥蕾莉亚没有立刻表现出兴趣，反而更加警惕，“你是教廷的勇者，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伊娜莎摸了摸下巴，作思考状，“嗯……大概是为了看到某些人吃瘪跳脚的样子比较有趣？或者，只是不想让莱斯蒂亚那家伙一个人把风头全出了？”
她的理由一如既往的离谱又不着调。
但奥蕾莉亚知道，这绝不是真正的原因。伊娜莎做任何事，背后都有她自己的逻辑和目的，只是那目的往往藏在她嬉笑怒骂的表象之下，难以捉摸。
“条件。” 奥蕾莉亚直截了当。天上不会掉馅饼，尤其是伊娜莎给的馅饼，很可能掺着恶作剧的毒药。
“条件嘛……”
伊娜莎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奥蕾莉亚脸上来回扫视，仿佛在评估一件有趣玩具的价值，最后，她笑容加深，用那种让奥蕾莉亚头皮发麻的、带着特殊亲昵的语气说道：
“下次见面，再请我吃烤鱼？要你亲手抓、亲手烤的哦！就像今晚这样！”
奥蕾莉亚：“…………”
她看着伊娜莎那张写满“快答应快答应不然你会后悔哦”的笑脸，胸中那口闷气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这算什么条件？！这女人是烤鱼成精了吗？！还是说，她就是想用这种荒唐的理由，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继续她那乐在其中的“捉弄”游戏？！
见奥蕾莉亚脸色黑如锅底，咬着牙不说话，伊娜莎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她摆摆手：“不急不急，你慢慢考虑。反正情报就在我这里，随时有效。哦对了，再免费附赠一个消息——”
她忽然凑得更近，几乎贴着奥蕾莉亚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快速说道：
“小心德罗矣的‘血獠’家族，他们和‘影蛇’关系最深，丢了戒指的那个胖子就是他们家的人。那家人……比较疯，睚眦必报，可能会不按常理出牌。最近几天，留意一下你住的地方周围，有没有陌生的、身上带着淡淡铁锈和苦杏仁味的家伙。”
说完，她迅速退开，仿佛刚才那亲近的耳语只是错觉。她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朝奥蕾莉亚挥了挥手。
“那么，晚安啦，我亲爱的‘合作者’先生~祝你做个……唔，至少别梦到烤鱼被抢的好梦？”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然如同融入月光的幻影，几个闪烁，便消失在了树林深处，只留下那恶趣味满满的笑声余音，在夜风中袅袅飘散。
小径上，又只剩下奥蕾莉亚一个人，对着伊娜莎消失的方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烤鱼之约？血獠家族？睚眦必报？
信息量有点大，而带来信息的那个人，更让她心绪翻腾，烦乱不堪。
“奥、奥蕾莉亚？”
埃莉诺弱弱的声音响起，“勇者姐姐又说什么了？你看起来……好像更生气了？”
奥蕾莉亚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将胸腔里那团被伊娜莎撩拨得熊熊燃烧的无名火压下去。
半晌，她才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对着空无一人的树林方向，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伊、娜、莎、你、这、个、混、蛋！再来我给你打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