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蕾莉亚压抑着音量，但那声音里的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锥，狠狠扎向面前这张怎么看怎么欠揍的笑脸。
她感觉自己的额角血管都在突突跳动，一种久违的、只有在面对这个金发混蛋时才会产生的、混合了屈辱、烦躁和某种难以言喻无力的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在她胸腔里翻滚。
“哎呀，在呢在呢，不用这么大声叫我，我又不聋~”
伊娜莎笑眯眯地摆摆手，对奥蕾莉亚的怒火视若无睹，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掏了掏耳朵，仿佛真的被震到了。
她那双蔚蓝的眼眸在晨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倒映着“希洛尔”那张冰冷面具濒临破碎的脸，充满了恶作剧得逞般的愉悦。
“你到底想怎么样？！”
奥蕾莉亚从牙缝里挤出质问，手已经按在了门框上，大有对方再不给出个合理解释就立刻摔门、并用最强力的暗影魔法把门封死的架势。
“我想怎么样？不是说了嘛，来找你探讨‘夜宵’后续，顺便聊聊‘疯狗’新动向啊。”
伊娜莎一脸无辜，甚至还往前凑了凑，鼻子轻轻嗅了嗅，然后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嗯，有烤鱼的烟火气，还有一点点……深渊魔力没散干净的味道？昨晚‘活动’挺激烈嘛，回来还自己加餐？”
奥蕾莉亚被她这近乎变态的敏锐嗅觉和洞察力惊得后背一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了点距离。
这女人是属狗的吗？！不，狗都没她这么烦人！
“与你无关！”
她生硬地打断，不想再在“烤鱼”这个让她糟心的话题上多纠缠一秒。
“如果勇者阁下只是来说这些废话，那就请回吧！我很忙！”
“忙？忙什么？忙着收拾房间？”
伊娜莎的目光越过奥蕾莉亚的肩膀，肆无忌惮地扫向房间内部，自然看到了那一片狼藉的景象，尤其是地上散落的羽绒残骸，她挑了挑眉，吹了声口哨。
“哇哦！战场遗迹？昨晚这里也够热闹的啊？看来沃伊多姆先生不仅擅长野外烧烤，还精通室内‘运动’？佩服佩服！”
“……” 奥蕾莉亚已经连生气的力气都快没了，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和想把对方嘴缝上的冲动。
她侧过身，用身体挡住伊娜莎探究的视线，声音冷硬如铁：
“看够了？可以走了？”
“急什么嘛，来都来了，不请我进去坐坐？”
伊娜莎眨眨眼，脸上笑容不变，但语气里却带上了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还是说，‘希洛尔’先生的房间里，藏着什么……不能让教廷勇者看到的‘小秘密’？”
她刻意加重了“小秘密”三个字，蓝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意有所指。
奥蕾莉亚心中一紧。这女人是在威胁？暗示她如果不配合，就可能“不小心”说漏嘴，暴露“希洛尔”与昨晚“普罗纳”事件更深层次的联系，或者……更糟？
她死死盯着伊娜莎，试图从对方那看似玩世不恭的笑容下，找出真正的意图。
但伊娜莎的笑容完美无瑕，除了那让人火大的恶劣趣味，什么也看不出来。
僵持了几秒。楼下传来其他住客走动和说话的声音，继续站在门口只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注意。
奥蕾莉亚最终败下阵来——与其在门口跟这个无赖纠缠，不如放她进去，关起门来，至少……能稍微控制一下局面。
她面无表情地侧身，让开了门口，一言不发，用行动表示“请进”，但周身散发的气场分明写着“敢乱看乱摸就剁了你的爪子”。
“谢啦~”
伊娜莎毫不客气，仿佛没感觉到那几乎化为实质的低气压，迈着轻快的步伐就进了房间，还顺手“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咔哒。”
门锁合拢的声音，仿佛也锁住了奥蕾莉亚最后一丝“和平解决”的希望。
伊娜莎像回到自己家一样，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房间。她的目光扫过凌乱的床铺、散落的枕头绒、歪斜的椅子，最后落在相对干净些的沙发和茶几上——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点烧毁文件的灰烬痕迹。
“啧啧，看来昨晚的‘客人’不止一波啊。”
她走到茶几边，弯腰用手指沾了点灰烬，搓了搓，放在鼻尖闻了闻。
“圣光印记的残留……莱斯蒂亚动作真快。怎么样，‘官方说法’还满意吗？”
奥蕾莉亚靠在关好的门板上，双臂环胸，猩红的眼眸冷冷地看着她，不答反问：
“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嘛……”
伊娜莎直起身，拍了拍手，转过身面对奥蕾莉亚，笑容依旧，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大概比你以为的多一点，比莱斯蒂亚希望我知道的少一点，但足够确保……你不会在拿到想要的东西之前，就被那些不长眼的疯狗或者高傲的长耳朵悄无声息地‘处理’掉。”
她顿了顿，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似随意地向外望了望，继续说道：
“比如，我知道血獠家族在笛勋城有几个不起眼的暗桩，其中一个就在两条街外的杂货铺。昨天半夜，那个暗桩收到了来自王都的加密魔法传讯，虽然内容被特殊手法保护我没能完全破解，但传讯激活时逸散的能量特征，和那个被你切了手指的倒霉胖子身上的家族纹章魔力，有七成相似。”
奥蕾莉亚眼神一凝。伊娜莎连这个都查到了？而且动作这么快？
“还有，”
伊娜莎放下窗帘，走回房间中央，看着奥蕾莉亚，“精灵那边暂时还没大动作，他们丢失信标的事恐怕还在内部扯皮，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他们的‘眼睛’肯定已经动起来了。你昨晚用【沃伊多姆之门】回来，虽然足够隐蔽，但空间波动对精灵那些天生敏感的家伙来说，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只要他们肯下功夫在特定区域筛查，迟早能定位到大概范围。所以……”
她走到奥蕾莉亚面前，微微歪头，脸上那恶劣的笑容又回来了：
“你最好快点用掉莱斯蒂亚给你的‘小礼物’，换个更安全、更不引人注目的地方窝着。这里，”
她指了指脚下，“已经不算安全屋了。那个卖腌菜的老汤姆只是第一道开胃菜。”
奥蕾莉亚沉默地听着。伊娜莎带来的信息很重要，甚至可以说非常关键。
血獠已经察觉并开始行动，精灵的追踪只是时间问题，旅店位置暴露……这些都在印证她最坏的预计。
而伊娜莎，似乎真的在……提醒她？以她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方式。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奥蕾莉亚再次问出这个问题，目光锐利如刀，“就算我被人‘处理’掉，对教廷，对你，又有什么损失？你们不是已经拿到了想要的部分证据，可以用来敲打精灵和德罗矣了吗？”
伊娜莎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静静地看着奥蕾莉亚，那双总是盛满戏谑和阳光的蔚蓝眼眸，此刻显得格外深邃，里面仿佛沉淀着某些奥蕾莉亚看不懂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过了好几秒，伊娜莎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少了几分跳脱，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意味：
“损失？当然有损失。”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距离近得奥蕾莉亚能清晰地看到她长而密的银色睫毛，和瞳孔中自己的倒影。
“损失一个有趣的‘合作者’，损失一个能不断给我‘惊喜’、让我觉得这无聊的任务和规矩森严的教廷生活还有点意思的……‘老朋友’。”
她的目光在奥蕾莉亚脸上细细描摹，仿佛要穿透“希洛尔”的伪装，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而且，把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多少……有点责任。虽然当初是任务，是‘净化’，是必须执行的命令。但结果就是，现在看来你还是没有以前的记忆，并且给了你一个截然不同的、混乱的、充满麻烦的‘新生’。”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几乎像耳语，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重量：
“看着你从最初的崩溃、抗拒，到现在逐渐适应，开始学着用这具新身体、新身份周旋、战斗、谋算……甚至开始有了新的‘牵挂’……”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门口方向，暗示刚刚离开的樱，“我觉得，我有必要确保这个由我开启的‘故事’，至少……不要在我眼皮子底下，因为一些肮脏的阴谋和愚蠢的报复，就仓促地烂尾。”
“这算是我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售后服务’，或者‘创作者’的偏执？随你怎么理解。”
伊娜莎最后扯了扯嘴角，似乎想恢复平时那玩世不恭的笑容，但没完全成功，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真实的复杂，“当然，烤鱼也是原因之一。你烤的鱼味道确实不错，我还想吃。”
奥蕾莉亚彻底愣住了。她没想到会从伊娜莎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
没有戏谑，没有调侃，甚至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虽然最后又扯回了烤鱼，但前面那些话……那些关于“责任”、“新生”、“故事”、“烂尾”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了她心湖最深处那扇紧闭的、从未对人开启过的门。
那些被迫“净化”时的痛苦与绝望，灵魂剥离时的冰冷与虚无，被塞进这具陌生躯壳时的茫然与憎恶，以及对伊娜莎这个“执行者”最初、也是最深的怨恨……复杂的情绪如同被打翻的调色盘，瞬间淹没了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是死死地盯着伊娜莎，猩红的眼眸里翻腾着剧烈的情感风暴，有愤怒，有屈辱，有茫然，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理解的震颤？
伊娜莎似乎也被自己这番突然的“真情流露”弄得有点不自在，她咳嗽了一声，别开视线，重新挂上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语气低沉、眼神复杂的人不是她。
“好啦，感言发表完毕！说正事！”
她拍了拍手，声音重新变得清脆明亮。
“我的建议是，你最好今天就离开这里。用匿踪符，换地方。我会帮你留意血獠和精灵的动静，有消息会想办法通知你。作为交换……”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奥蕾莉亚，蓝眸中闪烁着熟悉的、恶作剧般的光芒：
“下次见面，我要吃双份烤鱼！而且要你亲手抓、亲手处理、亲手烤！不许用魔法偷懒！”
奥蕾莉亚：“……”
刚刚涌起的那点复杂心绪，瞬间被这熟悉的、令人血压飙升的“烤鱼之约”击得粉碎。
她看着伊娜莎那副“不答应我就不走了哦”的无赖样子，刚刚生起的一丝微妙感觉烟消云散，只剩下熟悉的头疼和烦躁。
这个该死的、恶劣的、阴魂不散的……烤鱼精勇者！
房间内，晨光依旧。
而一场关于生存、阴谋、过去与烤鱼的奇特“合作”，似乎就在这诡异的气氛中，再次达成了共识。
只是共识的一方，正用杀人的目光，瞪着另一方那灿烂得过分的笑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