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被伊娜莎拉开的窗帘缝隙，斜斜地照进房间，将飞舞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也照亮了奥蕾莉亚脸上那冰冷与烦躁交织的表情。
而伊娜莎，在“敲定”了那该死的、充满恶趣味的“双份烤鱼”之约后，已经自动进入了某种“合作伙伴兼临时保镖”的模式，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撤离方案”。
“好啦，别摆着一张棺材脸了，‘希洛尔’先生。”
伊娜莎无视奥蕾莉亚杀人的目光，走到窗边，再次掀开一角，仔细观察着楼下街道的情况，声音压低了些，带上了一丝正经。
“血獠的疯狗既然已经派了探路的杂鱼，后续动作不会太慢。精灵的眼睛虽然还在扯皮，但他们的追踪魔法一旦启动，效率很高。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奥蕾莉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烤鱼”的魔咒和刚才那番复杂对话带来的心绪不宁中挣脱出来。伊娜莎说得对，当务之急是转移。
她转身，走到沙发旁，拿起自己那个不起眼的、没装多少东西的行囊——主要是埃莉诺的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零钱。
至于那套沾了灰的深渊皇子服饰和其他可能暴露身份的物品，早已在之前就被她处理掉了。证据和匿踪符贴身收好。
“去哪里？”
她问，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跟我走就行了。”
伊娜莎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笑容，虽然在她做来总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味道。
“我好歹是教廷的勇者，对笛勋城的大街小巷、明沟暗渠还是挺熟的。知道几个……嗯，‘暗影行者’们偶尔也会用的、比较干净的临时落脚点。虽然条件肯定比不上旅店，但胜在安全、不起眼，而且房主很懂规矩，不会多问。”
奥蕾莉亚没有反对。在陌生的城市躲避追踪，借助伊娜莎这个地头蛇的力量，是目前最明智的选择。尽管这选择让她无比憋屈。
“走吧。”她简短地说，率先走向门口。
“等一下。”伊娜莎叫住她，几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奥蕾莉亚立刻警惕地后退半步：“做什么？”
“别紧张，帮你伪装一下。”
伊娜莎翻了个白眼，但嘴角依旧噙着笑，“你现在这张‘希洛尔’的脸，在血獠和精灵那儿可能已经挂上号了。虽然你有匿踪符，但基础的外貌伪装也得做一做。难道你想大摇大摆顶着这张俊脸走出去，等着被人盯上？”
她说着，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小巧的皮质化妆包，从里面掏出几样瓶瓶罐罐和一支细小的画笔。
“放心，我的手艺可是跟教廷最好的易容大师学过的，保证你亲妈……呃，保证最熟悉你的人站在面前都认不出来！”
奥蕾莉亚看着那些在她看来完全是“女孩子把戏”的瓶罐，嘴角抽了抽。
用易容术伪装？她更习惯用魔法直接改变骨骼和肌肉，或者干脆用幻术。但那样会留下魔法波动。伊娜莎这种纯物理和化学的手段，在避开魔法探测方面，确实有独到之处。
“快点。”
她不耐烦地催促，闭上眼睛，微微仰起脸，一副“要弄就快点别废话”的慷慨就义模样。
伊娜莎看着眼前这张即使闭着眼也依旧线条冷峻、带着少年锐利感的脸，以及那微微颤动的、长长的黑色睫毛，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她动作利落地开始在她脸上涂抹、勾勒、按压。
微凉的膏体，带着植物清香，在脸上推开。笔刷轻柔地扫过眉骨、颧骨、鼻翼。
伊娜莎的手指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她的皮肤，温热，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触感清晰。
奥蕾莉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着，努力忽视脸上陌生的触感和伊娜莎近在咫尺的、带着淡淡清爽气息的呼吸。
意识深处，埃莉诺似乎也被这外界的“亲密接触”惊动，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但很快又沉入睡眠，只是那安稳的“呼吸”节奏，稍微抚平了奥蕾莉亚心头的毛躁。
“好了！睁眼看看！”
伊娜莎的声音带着一丝完成作品的小得意。
奥蕾莉亚睁开眼。伊娜莎不知从哪里又变出一面小镜子，举到她面前。
镜中映出的，不再是那个有着猩红眼眸、气质冷冽的“希洛尔”，而是一个面色略显苍白、五官轮廓柔和了许多、甚至带着点书卷气的棕发青年。
眉毛被修得平直了些，鼻梁的阴影被巧妙处理，使得侧脸线条不再那么锐利。
最妙的是眼睛，伊娜莎不知用了什么手法，让那猩红的瞳色看起来黯淡了些，更像是一种深棕色，眼神里的锋芒也被柔化，多了几分疲惫和疏离，符合一个体弱或长期伏案者的形象。
“怎么样？还不错吧？”
伊娜莎收起工具，拍了拍手，“现在你是……嗯，一个从王都来南方休养、顺便采风写生的落魄小贵族后裔，怎么样？名字……就叫‘艾伦’好了，简单好记。”
奥蕾莉亚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又看看伊娜莎那副“快夸我”的表情，最终只是抿了抿唇，移开视线，干巴巴地说了句：
“还行。”
“只是还行？”
伊娜莎不满地嘟囔，但也没计较，她自己也快速地从行囊里掏出一条深色的头巾，将自己的标志性金发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又在外套外面罩了件半旧的、带兜帽的灰扑扑旅行斗篷，遮住了矫健的身形和那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劲装。
转眼间，那个光芒四射的勇者大人，就变成了一个风尘仆仆、扔人堆里找不出来的普通女性旅人，只是那双在兜帽阴影下依旧明亮的蓝眸，泄露出一丝不凡。
“好了，艾伦先生，我们出发。”
伊娜莎压低声音，学着她刚给奥蕾莉亚编造的身份称呼道，语气里带着促狭。
奥蕾莉亚懒得理她，拎起行囊，最后检查了一下房间，确认没有留下任何可能追踪到埃莉诺或深渊的痕迹，然后跟在她身后，走出了房间。
下楼梯，穿过空无一人的大堂，前台小姐不知去了哪里，她们来到旅店后门。
伊娜莎显然对这里很熟，轻车熟路地带着她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小巷。
清晨的笛勋城正在完全苏醒。主干道上已经传来了车马和人声，但后巷依旧安静。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快步走着。伊娜莎走在前面，看似随意，但奥蕾莉亚能感觉到，她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撒向四周，警惕着任何可疑的视线和动静。
“别东张西望，自然点，艾伦。”
伊娜莎头也不回地低声提醒，“就当是早起散步，或者去找个地方吃早饭。”
奥蕾莉亚依言而行，微微低着头，将“体弱贵族青年”的气质演绎得十足——脚步虚浮，目光低垂，偶尔咳嗽两声。
这倒不需要太多演技，控制埃莉诺身体进行精细伪装本身就会消耗额外心神，让她看起来确实有点“虚弱”。
他们穿过了几条小巷，避开了逐渐热闹起来的主街，朝着城镇相对偏僻的东南区域走去。
周围的建筑渐渐变得低矮、老旧，行人也多是些早起劳作的平民，穿着朴素，行色匆匆。
“穿过前面那个小集市，再拐两个弯就到了。” 伊娜莎稍微放慢脚步，与奥蕾莉亚并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那地方在一个老钟表匠的铺子后面，入口很隐蔽。钟表匠是我一个老朋友，人可靠，嘴巴也严。”
奥蕾莉亚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前方。那是一个自发形成的、售卖蔬菜、禽蛋和少量日用杂货的早市，规模不大，但此刻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小贩的吆喝声，主妇的讨价还价声，鸡鸭的扑腾声，混杂着各种食物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人潮涌动，摩肩接踵。
在这种地方穿行，虽然杂乱，但确实是摆脱跟踪、混淆视线的绝佳场所。
“跟紧我。”
伊娜莎低声说了一句，率先走入了熙攘的人流。
奥蕾莉亚紧跟其后，努力在拥挤的人群中保持距离，同时将感知提升到极限。
喧闹的人声和复杂的气味干扰着判断，但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血獠的疯狗，会不会就混迹在这市集之中？
伊娜莎像一尾灵活的游鱼，在人群缝隙中穿梭，时不时停下脚步，假装对某个摊位的萝卜或鸡蛋感兴趣，讨价还价两句，实则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周围。
她的动作自然流畅，完全融入环境，看不出丝毫“勇者”的痕迹。
奥蕾莉亚学着她的样子，微微垂首，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目光偶尔掠过那些擦肩而过的面孔：
挎着菜篮的主妇，叼着烟斗蹲在路边看报的老人，大声吆喝的菜贩，追逐打闹的孩童……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常。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穿过大半个集市，接近另一头出口时——
奥蕾莉亚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斜前方一个卖陶罐的摊位旁，一个靠着墙、看似在打盹的矮瘦男人，虽然穿着破烂，帽檐压得很低。
但奥蕾莉亚敏锐地捕捉到，那男人揣在破旧外套口袋里的手，指关节处有着不正常的、老茧堆积的凸起——那是长期练习某种特定短兵器，比如淬毒的匕首或袖箭留下的痕迹！
而且，那男人看似在打盹，但身体重心却稳得异常，呼吸也极其绵长，绝非普通流浪汉或苦力！
更关键的是，当一阵风吹过，稍稍掀起了那男人的帽檐时，奥蕾莉亚看到了他半睁半闭的眼睛下方，一道极其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如同獠牙般的暗红色陈旧疤痕——那是“血獠”家族某些核心成员或死士才会有的、用特殊药物烙下的标记！
虽然很淡，几乎被污垢掩盖，但奥蕾莉亚在深渊时，曾看过类似图案的资料！
是血獠的人！而且是个好手！他在这里做什么？是巧合，还是……在蹲守？
几乎在同一时间，走在前面的伊娜莎脚步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但奥蕾莉亚能感觉到，她那看似随意搭在斗篷下的手，肌肉瞬间绷紧了。显然，她也发现了！
那个靠在墙边的男人似乎并未特别关注她们，依旧保持着打盹的姿势。
但奥蕾莉亚和伊娜莎都知道，这种放松的姿态，往往意味着他对自己“领域”内的一切动静都了如指掌，随时可以暴起发难。
现在怎么办？绕过去？还是……
伊娜莎忽然停下脚步，在一个卖编织篮的老妇人摊位前蹲了下来，拿起一个篮子，用完全不同于平时清脆嗓音的、带着点沙哑的语调问道：
“婆婆，这个篮子怎么卖？”
她一边问，一边看似不经意地，用提着篮子的手，对着身后侧方的奥蕾莉亚，做了一个极其隐蔽、快速的手势——拇指内扣，食指与中指并拢前指，然后迅速向侧方一划。
奥蕾莉亚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目标，左侧巷口，制造混乱，然后从那边走。”
她指的是集市左侧，一条堆满垃圾箱、更加狭窄潮湿的小巷出口。
而那个“血獠”杀手，正好挡在她们前往老钟表匠铺子方向的路上。
必须引开他，或者制造机会绕过去。
奥蕾莉亚心念电转。
她微微侧身，假装被旁边一个扛着扁担的挑夫碰了一下，身体一个踉跄，手中拎着的、那个装着埃莉诺衣物的不起眼行囊“不小心”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朝着那个靠在墙边的“血獠”杀手脚边滚去！
“哎呀！”
奥蕾莉亚用“艾伦”那略显惊慌的声音低呼一声，连忙追着行囊跑过去，动作笨拙，完全符合“体弱笨拙贵族青年”的人设。
行囊滚到杀手脚边停下。奥蕾莉亚也“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一边弯腰去捡行囊，一边用带着歉意和些许畏缩的语气连声道歉：
“对、对不起！先生，没碰到您吧？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身体挡住了杀手看向伊娜莎方向的视线，也恰好挡住了自己大部分动作。
就在她弯腰的瞬间，她的指尖，一缕比发丝还细、几乎无形无质的暗影能量，如同最灵巧的毒蛇，悄无声息地从袖口滑出，贴着地面，闪电般窜向不远处一个堆满了活鸡活鸭的竹笼！
“啪！”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枯枝折断的脆响，在喧闹的市集中微不可闻。
紧接着——
“咯咯咯——！！！”
“嘎嘎嘎——！！！”
那竹笼上，一根看似牢固的、用来栓笼门的竹篾，毫无征兆地齐根断裂！笼门猛然弹开！
里面被关了一早上的鸡鸭，如同炸了窝一般，疯狂地扑腾着翅膀，尖叫着从笼中蜂拥而出！鸡毛鸭绒乱飞，鸡屎鸭粪四溅！
“哎呀！我的鸡！我的鸭子！快拦住它们！”
卖鸡鸭的小贩急得跳脚，手忙脚乱地去抓。
受惊的鸡鸭完全失去了控制，在狭窄的集市中横冲直撞！
它们撞翻了旁边的菜摊，踢倒了摞起来的陶罐，惊得其他摊贩和顾客一片惊呼，纷纷躲避！霎时间，鸡飞狗跳，人仰马翻，小小的集市中心陷入一片混乱！
“怎么回事？！”
“抓住那只鸡！”
“我的菜！我的鸡蛋！”
“让开！别挡道！”
惊叫声、怒骂声、鸡鸭的聒噪声响成一片，人群本能地朝着混乱的反方向或两侧涌去，秩序瞬间崩溃。
而那个靠在墙边的“血獠”杀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惊动。
他猛地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瞬间变得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几只受惊的鸭子嘎嘎叫着从他脚边扑腾而过，差点绊他一跤，鸡毛和尘土扑了他一脸，迫使他不得不挥手驱赶，视线被严重干扰。
就是现在！
奥蕾莉亚早已在混乱乍起的瞬间，就捡起行囊，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趁着人群涌动和鸡鸭乱飞的掩护，迅速朝着伊娜莎指示的左侧小巷口挤去！
而伊娜莎也在同一时间，如同鬼魅般摆脱了那个还在为篮子价格跟她拉扯的老妇人，后者正目瞪口呆地看着陷入混乱的市集，几步就冲到了奥蕾莉亚身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低喝一声：“走！”
两人如同离弦之箭，一头扎进了左侧那条堆满垃圾、散发着馊臭味的小巷，身影瞬间被阴影吞没。
身后，是依旧喧嚣混乱的集市，以及那个刚刚摆脱鸡鸭纠缠、脸色阴沉地扫视四周、却已完全丢失了目标踪影的“血獠”杀手。
小巷深处，脚步声快速远去，带着一丝狼狈，但更多的是逃出生天的紧绷余韵。
“干得漂亮，艾伦先生！”
伊娜莎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压低声音调侃，蓝眸在兜帽阴影下闪闪发亮，“制造混乱的本事一流！就是有点费鸡鸭！”
奥蕾莉亚没理会她的调侃，只是急促地问道：
“甩掉了？他会不会追来？”
“暂时甩掉了。那条小巷四通八达，他一时半会儿摸不清方向。而且，”
伊娜莎冷笑一声，“我留了点‘小礼物’给他，足够他忙活一阵，怀疑人生了。”
奥蕾莉亚没有追问“小礼物”是什么，伊娜莎的手段她多少有些了解，绝不会仅仅是制造混乱那么简单。
两人在小巷中七拐八绕，确认身后无人跟踪后，速度才稍微放慢。
伊娜莎带着她，最终来到了一扇毫不起眼、隐藏在爬满枯萎藤蔓的墙壁后的、低矮的木门前。
她上前，以一种特定的节奏，轻轻敲了敲门板。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门后露出一张布满皱纹、戴着厚厚老花镜、神色古板的老人的脸。老人浑浊的眼睛透过镜片，仔细打量了一下门口的两人，尤其是在伊娜莎脸上停留了片刻。
伊娜莎拉下兜帽，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老人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那么一丝，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门开大了一些，侧身让开。
伊娜莎朝奥蕾莉亚使了个眼色，率先闪身而入。奥蕾莉亚紧随其后。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小巷的潮湿和昏暗。门内，是一条向下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阶，墙壁上挂着光线微弱的油灯，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金属和旧木头混合的独特气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