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安全屋

作者:中二病的墨墨 更新时间:2026/3/14 20:30:02 字数:3701

“吱呀——”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将市集的喧嚣、小巷的湿冷,以及那若有若无的血腥追踪气息,彻底隔绝在外。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在抱怨这清晨的不速之客。

门内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盘旋向下的狭窄石阶。墙壁粗糙,未经打磨的石块在微弱油灯的光线下投出嶙峋的阴影。

空气瞬间变得沉闷、阴凉,混杂着一股浓烈的、属于机油、抛光金属、陈年木料以及某种淡淡的、类似樟脑的防虫剂混合而成的复杂气味。这与地面上阳光、尘土和人烟的气息截然不同,仿佛一步踏入了地底深处的另一个世界。

“跟我来,小心台阶,有点滑。”

伊娜莎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回到熟悉地盘的松弛感。她率先走下台阶,脚步轻快而稳当,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

奥蕾莉亚紧随其后,金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台阶不长,大约二十几级,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看起来颇为沉重的铁包木门。

门板上用铆钉固定着一些复杂的、类似齿轮和钟表机簧的金属构件,虽然锈迹斑斑,但结构精巧,显示出制造者不凡的手艺。

伊娜莎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铁门。门轴发出“嘎嘎”的轻响,远比外面的木门顺滑。

门后的景象,让即使见多识广的奥蕾莉亚,也微微挑了挑眉。

这是一个出人意料的、与其说是“安全屋”,不如说更像一个“地下工坊”或“狂热收藏家的洞穴”的空间。面积不算太大,但挑高足够,显得并不压抑。

墙壁是天然岩壁,但被仔细地平整过,上面固定着大量的木质搁板和金属支架。

而搁板和支架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摆放着的,是难以计数的、各式各样的钟表、怀表、机械零件、发条装置、星象仪碎片,以及一些完全看不出用途的、布满齿轮和杠杆的古怪造物。

它们有的完整如新,闪烁着黄铜或银器的光泽;有的残缺不全,露出内部精密的机芯;有的则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仿佛已在此沉睡了数个世纪。

空气中那股机油和金属的味道,在这里达到了顶点。

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厚重、布满划痕和油渍的橡木工作台,台上散落着更精密的工具、半成品的齿轮、打开的怀表外壳,以及一盏散发着稳定白光的魔法台灯。

台灯旁,一个穿着深色油布围裙、背对着门口、正用一把极细的镊子拨弄着什么小零件的佝偻身影,正是刚才开门的那位老钟表匠。

除了工作台区域,房间角落里还勉强开辟出了一小片“生活区”:一张简陋的单人床铺,一张小方桌,两把椅子,一个冒着丝丝热气的、咕嘟作响的小铜壶,以及一个堆着少许干粮和罐头的架子。

虽然杂乱,但还算干净。

“老约翰,我带人来了。”

伊娜莎摘下兜帽,甩了甩被头巾压得有些变形的金发,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爽朗,但音量控制得很好,不至于在这密闭空间里显得突兀。

被称作老约翰的钟表匠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用拿着镊子的手,随意地朝身后挥了挥,算是打过招呼。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手头那微小如米粒的零件上。

过了几秒,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生了锈的齿轮在摩擦:

“自己找地方坐。壶里有热水,茶叶在架子上第三个罐子。规矩你懂,别碰我的东西,尤其是工作台上那些。住多久?”

“看情况,也许一两天,也许三五天。”

伊娜莎熟门熟路地走到架子边,取下茶叶罐,又拿了两个还算干净的粗陶杯,开始泡茶,“放心,规矩我懂。这位是艾伦,我朋友,身体不太好,需要个安静地方休养几天。不会给你添麻烦。”

“艾伦?”

老约翰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转过身。厚厚的眼镜片后,那双浑浊但异常专注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卡尺,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奥蕾莉亚一番。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能穿透表象、直抵事物内部构造般的奇异质感,让奥蕾莉亚有些不自在,仿佛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台等待检修的、结构出了问题的复杂钟表。

“嗯……气色是不太好,脚步虚浮,眼神倒是……有点意思。”

老约翰嘟囔着,收回了目光,重新转向工作台,“行吧,伊娜莎带来的,我信。床只有一张,椅子自己搬。晚上十点后我要工作,别弄出太大动静。吃的自己解决,架子上的可以动,按价给钱,记账。”

他说完,便又沉浸回那个微小的零件世界,仿佛房间里多出的两个人只是两件会自己移动的家具。

奥蕾莉亚松了口气。

这老人虽然古怪,但看起来确实如伊娜莎所说,可靠且不多事。这种专注于自身世界、对外界漠不关心的态度,反而让她觉得更安全。

“别介意,老约翰就这脾气,跟他那些宝贝齿轮亲着呢。”

伊娜莎将一杯热茶塞到奥蕾莉亚手里,自己端着另一杯,走到小方桌旁,拖过一把椅子坐下,示意奥蕾莉亚也坐。“但他手艺是这个,”

她竖起大拇指,压低声音,“不仅是钟表,很多‘小玩意儿’他都能做,也能修。最关键的是,嘴巴比保险箱还严,而且这地方……有不止一条‘备用通道’,以防万一。”

奥蕾莉亚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捧着温热的茶杯。廉价茶叶的苦涩香气随着蒸汽升起,在这充满机油味的地下空间里,竟带来一丝奇异的慰藉。

她轻轻啜了一口,温热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驱散了夜奔和方才紧张带来的寒意。

“这里……很安全?”

她放下茶杯,目光扫过那些堆叠到天花板的钟表零件。这里看似杂乱无章,但如果仔细看,能发现那些支架和通道的排列,似乎隐含着某种规律,并非完全随意,更像是一种……被动的警戒阵列?

任何闯入者如果不熟悉路径,很可能触发某些不引人注意但绝对有效的警报机关。

“在笛勋城,这里算是数一数二的安全点了。”

伊娜莎也喝了一大口茶,舒服地叹了口气。

“老约翰的祖父的祖父就开始经营这个铺子,地下这几层工坊和密室,是几代人慢慢挖出来、加固、并设置机关的。知道这里的人不超过五个,而且都欠着老约翰或他祖上大人情。血獠那些地头蛇或许有点能量,但想找到这里,除非把半个笛勋城的地皮都翻过来。精灵的空间追踪魔法在这里也会被干扰——这些古老的岩石和层层叠叠的金属,本身就能扰乱很多精细的能量感知。”

奥蕾莉亚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个理想的藏身之所。她放松了挺直的背脊,靠在粗糙的椅背上,感到一阵迟来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

控制埃莉诺身体进行高强度的伪装、潜行、战斗、逃亡,对她的精神消耗是巨大的。此刻身处相对安全的环境,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有了一丝松懈的余地。

意识深处,埃莉诺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环境的“安全”和奥蕾莉亚情绪的放缓,从深沉的睡眠中悠悠转醒。她的意识像一只初醒的小猫,先是懵懂地“探了探头”,然后被周围奇特的环境“气味”,主要是机油和金属刺激得轻轻“嗅了嗅”。

“唔……奥蕾莉亚?我们……在哪里呀?好奇怪的味道……像、像叔叔的工具间,但是更浓……”

埃莉诺软糯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迷茫,在意识中响起。她共享着奥蕾莉亚的感官,自然也“闻”到了那股浓烈的机油味。

“一个安全的地方。”

奥蕾莉亚在意识中简短回应,语气是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平和,“休息一下,这里暂时安全。”

“哦……安全就好……”

埃莉诺放心下来,但好奇心很快占了上风,“那个……勇者姐姐呢?她还在吗?我们甩掉坏人了?”

“在。”

奥蕾莉亚瞥了一眼对面正小口喝茶、目光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自己,似乎在观察“艾伦”这个人设是否自然的伊娜莎,在意识中补充了一句,“暂时甩掉了。”

“那就好……”

埃莉诺似乎彻底安心了,意识传来一种懒洋洋的、想要继续蜷缩起来的感觉。但过了几秒,她又小声嘀咕:

“奥蕾莉亚……我好像又有点饿了……还有,这里……有地方洗澡吗?感觉身上黏黏的,有血的味道,还有鸡毛……”

奥蕾莉亚:“…………”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从昨晚到现在,经历了战斗、钻地洞、在荒野烤鱼、市集逃亡,身上确实不可能干净。

而她自己的灵魂虽然不介意,但这具身体的需求是客观存在的,尤其是对一条心理上还算爱干净的幼龙来说。

洗澡?在这个满是机油和金属碎屑、看起来唯一的水源就是那个烧水小铜壶的地下工坊?

奥蕾莉亚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房间角落那个看起来像是盥洗间的小门,然后又看看工作台旁对一切浑然不觉、完全沉浸在齿轮世界里的老约翰,最后,落在对面似乎察觉到她目光变化、嘴角开始可疑地上翘的伊娜莎脸上。

“怎么了,艾伦先生?”

伊娜莎放下茶杯,蓝眸中闪烁着熟悉的、恶趣味的光芒,“看你表情……是渴了?饿了?还是……突然想起了某些‘个人卫生’问题?”

奥蕾莉亚的脸颊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她就知道!这女人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调侃她的机会!

“不劳费心。”

她生硬地回答,移开视线,试图无视伊娜莎那“我懂我都懂”的笑容,以及在意识中因为“洗澡”问题而开始有点小小躁动的埃莉诺。

就在这时,一直背对着她们、仿佛与世隔绝的老约翰,头也不回地,用他那沙哑的嗓音突然冒出一句:

“最里面那扇小门后面,有个储水桶,平时我洗零件用的。旁边架子上有干净毛巾,角落木盆也能用。水是干净的井水,冷热自己兑。动静小点,别把我地板弄得太湿。”

奥蕾莉亚:“……”

伊娜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抖动,显然忍得很辛苦。

老约翰依旧在摆弄他的零件,仿佛刚才那句关于“洗澡”的详细指示,跟他讨论齿轮咬合精度一样自然。

奥蕾莉亚沉默了两秒,最终,对清洁的基本需求以及意识中埃莉诺那越来越明显的渴望战胜了那点别扭。她站起身,对着老约翰的背影,干巴巴地说了句:

“……谢谢。”

然后,她看也不看笑得花枝乱颤的伊娜莎,径直走向房间最里面那扇不起眼的小门。

在她身后,伊娜莎带着笑意的、压低的声音飘来:

“需要帮忙搓背吗,艾伦先生?我手艺也不错哦~”

“砰!”

回答她的,是小门被用力关上的闷响。

地穴工坊里,只剩下齿轮细微的转动声、铜壶的咕嘟声,以及伊娜莎再也抑制不住的、低低的笑声。

而一门之隔,奥蕾莉亚看着那个简陋但还算干净的储水桶和木盆,额角再次开始突突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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