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小门在身后不轻不重地关上,将伊娜莎那恶劣的笑声和地穴工坊里浓郁的机油金属味隔绝了大半。门内是一个极其狭小的空间,与其说是盥洗室,不如说是个加大号的储物隔间。
墙壁是未经修饰的粗糙岩石,角落里果然放着一个半人高、箍着铁条的结实木制储水桶,旁边架子上整齐地叠放着几条虽然陈旧但洗得发白的粗布毛巾,地上摆着一个边缘有些磨损的深色大木盆。
空气里弥漫着井水特有的清冽气息,混合着一丝淡淡的、木头长期被水浸泡后的味道,以及隐约的金属抛光剂气味。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上一盏镶嵌在铁皮罩子里的、光芒稳定的魔法壁灯提供照明,光线昏黄但足够。
奥蕾莉亚站在木盆边,微微松了口气。总算有个能暂时避开那个金发混蛋的空间了。虽然简陋,但基本的清洁条件具备。
意识中,埃莉诺传来雀跃的意念波动:
“哇!真的有水!奥蕾莉亚,我们快洗洗吧!感觉身上好不舒服……”
奥蕾莉亚没有立刻动作。她先是仔细感知了一下这个小隔间。
墙壁厚重,没有暗门或窥孔。门闩虽然简陋,但结实。确认安全后,她才将行囊放在干燥的角落,开始动手。
从水桶中舀出冰冷的井水倒入木盆,又从旁边一个冒着丝丝热气的小铜管似乎连接着外面烧水的炉子,接了少许热水兑入。
指尖试了试水温,微凉,但尚可接受。对于曾经在深渊冰冷魔泉中淬炼过的灵魂来说,这不算什么,但对埃莉诺娇嫩的身体来说,可能有点凉了。她又多加了些热水。
准备好一切,她开始解除“希洛尔”的伪装。
这个过程并不复杂,更多是精神层面的收束和细微的肌肉调整。随着意念控制,脸上那些伊娜莎涂抹的膏体被她用暗影能量悄然分解、蒸发,五官轮廓和肤色缓缓恢复成埃莉诺原本的模样。
深棕色的瞳色褪去,重新显露出那双纯净的、带着一丝刚睡醒懵懂的璨金色龙瞳。只是眼神深处,依旧沉淀着属于奥蕾莉亚的冷静与锐利。
她褪下那身沾了灰尘、血污和鸡毛的、属于“希洛尔”的衣物。当略显宽大的外袍和衬衣滑落,露出下面属于少女的、白皙细腻的肌肤时,奥蕾莉亚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即使已经“使用”了这具身体不短的时间,每次直面这具与她自己过去截然不同的躯壳,她心中依然会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年轻,健康,充满活力,血脉中流淌着纯正而强大的龙族之力……完美得近乎虚幻,却也陌生得让她时常产生疏离感。
这是埃莉诺·露希芬恩的身体,不是她奥蕾莉亚的。她只是一个……暂住者?囚徒?还是别的什么?
“奥蕾莉亚?”
埃莉诺似乎感觉到了她刹那的停顿,在意识中疑惑地轻唤。
“……没事。”
奥蕾莉亚收敛心神,迅速脱下剩余的衣物,踏入木盆。
微凉的水漫过脚踝、小腿、腰际……当整个身体浸入水中时,她忍不住轻轻打了个颤。不是冷,而是一种久违的、属于“清洁”本身的、略带刺激的舒爽感。
水流带走了皮肤表面的污垢、汗渍和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也仿佛冲刷掉了一些紧绷和疲惫。
她拿起架子上那块粗糙但干净的布巾,浸湿,开始擦拭身体。动作算不上温柔,但足够仔细。清澈的水很快变得浑浊,漂浮起细微的灰尘和暗色的污迹。她一遍遍舀水冲洗,直到盆中的水再次变得相对清澈。
在这个过程中,她的思绪并没有停歇。
血獠的杀手已经出现在市集,说明他们的反应速度很快,情报网在笛勋城也有一定渗透。那个杀手是偶然蹲守,还是掌握了她们大概的移动方向?伊娜莎说留了“小礼物”,能拖延多久?
精灵的追踪虽然被这里的环境干扰,但绝非万能。他们丢失了关键信标,绝不会善罢甘休。老约翰这里能躲多久?三五天?还是更短?
莱斯蒂亚给的“暗影行者”匿踪符需要尽快使用,建立新的、更安全的身份和据点。但下一步具体去哪里?做什么?仅仅躲避不是长久之计。
卡洛西德的真相虽然掌握,但如何利用?是交给莱斯蒂亚,换取更大利益,还是……自己掌握主动权,与精灵或德罗矣的某些派系直接接触?
还有那个绯樱家的樱……那丫头执拗得可怕,又对埃莉诺有种近乎盲目的依赖和愧疚。
她今天没找到“埃莉诺”,会不会继续寻找,甚至做出更不理智的事情?她会不会成为新的突破口或弱点?
以及……伊娜莎。
想到外面那个金发勇者,奥蕾莉亚擦拭后背的动作不自觉地重了几分。
这女人简直是她最大的变数和麻烦源!实力强得离谱,性格恶劣到人神共愤,偏偏又似乎掌握着关于她最深的秘密,并且以一种令人火大的、半强迫半戏弄的方式介入她的生活。
她说“有责任”,说要“确保故事不烂尾”……鬼知道她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那双总是含着戏谑的蓝眼睛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目的?
烤鱼之约?双份?想得美!
奥蕾莉亚愤愤地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试图浇灭心头又被勾起的无名火。水珠顺着脸颊和银发滑落,滴入盆中。
“奥蕾莉亚,你好像……又生气了?”
埃莉诺小心翼翼地问,“是因为水太凉了吗?还是……又在想勇者姐姐?”
“……没有。”
奥蕾莉亚生硬地否认,加快了清洗的速度。她不想,也懒得跟埃莉诺解释她和伊娜莎之间那复杂难言、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匆匆洗去最后一点泡沫,奥蕾莉亚踏出木盆,用干燥的粗布毛巾擦干身体和头发。埃莉诺的银发很长,湿漉漉地披在身后,像一匹流淌的月光织锦。
奥蕾莉亚有些不耐烦地拧了拧发梢的水,用毛巾胡乱包起。
她从行囊里拿出埃莉诺备用的干净衣物——一套式样简单、面料柔软的浅灰色亚麻长裙和衬裤。
穿戴整齐后,她看着那堆换下来的、属于“希洛尔”的脏污衣物,想了想,指尖暗红色火苗一闪,将其彻底焚毁,连灰烬都用暗影能量处理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希洛尔·沃伊多姆”这个身份,在血獠和精灵那里已经暴露,不能再用了。从现在起,她需要以“艾伦”或者更合适的伪装身份活动。
做完这一切,她才打开小隔间的门,走了出去。
地穴工坊里的景象与她进去时差不多。老约翰依旧背对着门口,沉浸在他的齿轮世界里,只有手中镊子的角度微微变化。
小方桌旁,伊娜莎已经泡好了新茶,正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用指尖轻轻敲击着粗糙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听到开门声,她立刻转过头。
看到走出隔间的奥蕾莉亚——银发微湿,披散在肩头,脸上属于“希洛尔”的冷硬线条完全消失,恢复了少女面容的柔美,只是那双金眸中的神色依旧清冷——伊娜莎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嘴角迅速勾起那抹熟悉的、带着欣赏和恶趣味的笑容。
“哟,洗好啦?我们的小公……咳,我们‘艾伦’先生,看上去清爽多啦!”
她及时改口,但语气里的调侃丝毫未减,“不过头发还湿着呢,过来坐,我帮你擦擦?还是说……需要我帮你梳个头?我梳头的手艺也很不错哦,保证给你编个漂亮的发型!”
“不用。” 奥蕾莉亚径直走到小桌旁,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拿起自己之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冰冷的茶水让她精神微微一振。她放下杯子,看向伊娜莎,直接切入正题:
“外面情况怎么样?你的‘小礼物’生效了?”
伊娜莎对她的直接早已习惯,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点点头:
“嗯。我在那家伙身上留了点‘圣光印记’,剂量很轻,短时间不会发作,但会让他身上持续散发一种……嗯,对嗅觉敏锐的动物,比如经过训练的猎犬,或者某些低阶魔物就很有吸引力的、类似高阶神圣药渣的味道。现在这个时间,城卫军正好在东南区几个流浪狗聚集点‘清理’闹事的野狗群。如果他不想被一群红了眼的野狗追着满街跑,现在肯定忙着找地方洗澡和驱散气味呢,没空追我们。”
奥蕾莉亚:“……” 这法子……确实很“伊娜莎”。损,但有效。
“至于其他眼线,” 伊娜莎继续道,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着简单的示意图。
“老汤姆那种外围探子,血獠在笛勋城应该还有几个,但级别不高,短时间内摸不到这里。精灵那边,我过来的时候绕了点路,顺便‘检查’了一下城里几个适合远程观测和能量感知的点位,暂时没发现他们的‘眼睛’。不过,这不代表他们没在找,只是可能还没锁定这个区域,或者正在用更隐蔽的方式筛查。”
她顿了顿,看向奥蕾莉亚:
“所以,我们大概有半天到一天的安全窗口。你需要尽快决定下一步。是继续躲在城里,用匿踪符换身份潜伏,还是……直接离开笛勋,去更远的地方?”
奥蕾莉亚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杯边缘。
离开笛勋,看似一劳永逸,但意味着放弃这里刚刚建立起的、与莱斯蒂亚和伊娜莎的脆弱联系,也放弃了可能从卡洛西德事件后续发展中获取利益的机会。而且,精灵和血獠的触角未必只局限在笛勋,盲目移动可能暴露得更快。
留下来,利用匿踪符和伊娜莎提供的庇护,在暗处观察,伺机而动……似乎更符合她目前的处境和性格。
“我需要情报。”
奥蕾莉亚抬起头,金眸直视伊娜莎,“关于血獠家族在笛勋乃至东南行省的详细势力分布,他们最近的异常动向,尤其是和‘影蛇’以及精灵方面的联系。还有,精灵使团在王都以及附近的动向,他们对信标丢失一事的内部反应。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伊娜莎挑了挑眉:
“胃口不小嘛,艾伦先生。这些情报,有些连莱斯蒂亚的档案室都未必有最新记录哦。”
“所以我才找你。”
奥蕾莉亚面无表情,“你既然自称‘售后服务’,还收了‘烤鱼’定金,总得拿出点像样的‘服务’来。别告诉我,堂堂勇者,在王国的情报网,还不如一个刚被断了手指的德罗矣土财主家族。”
“激将法?对我可没用哦~”
伊娜莎笑吟吟地,但蓝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不过,你说得对,收了定金,总得办事。情报我可以去想办法搞,但需要时间,而且……”
她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有些渠道,不能用教廷的名义,得用点……‘私人’关系。这中间的花费和人情,可就不止是双份烤鱼能抵的了哦,艾伦先生。”
奥蕾莉亚心中冷笑。果然,这女人从不做亏本买卖。
“你想要什么?” 她冷静地问。
伊娜莎的笑容加深,蓝眸在昏黄灯光下闪烁着狐狸般的光泽:
“很简单。第一,情报共享。我弄来的东西,你要告诉我你打算怎么用,至少是大概方向。第二,在我拿到足够有价值的情报之前,你得留在这里,听我安排,不能擅自行动。第三……”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奥蕾莉亚湿漉漉的银发和因为刚沐浴过而微微泛着粉色的脸颊上扫过,恶趣味地舔了舔嘴唇:
“第三,下次烤鱼的时候,我要指定品种!不要小溪里那种小银鱼,要肉质更肥美、刺更少的那种!听说城西黑水河里有一种‘月光鳟’,这个季节正肥……”
奥蕾莉亚忍无可忍,抓起桌上一个空了的茶叶罐,朝着伊娜莎那张笑得太灿烂的脸就扔了过去!
“滚!!!”
“哎呀!谋杀合作伙伴啦!”
伊娜莎笑嘻嘻地偏头躲过,茶叶罐“咣当”一声撞在后面的金属架子上,引得几块怀表表盖一阵叮当乱响。
一直背对她们、仿佛聋了的老约翰,头也不回地,用他那沙哑的嗓音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月光鳟,这个季节,黑水河下游芦苇荡那边最好钓。用活虾做饵。”
奥蕾莉亚&伊娜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