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约翰这句不紧不慢、仿佛只是在讨论明日天气的补充，让地穴工坊内的空气凝固了那么一瞬。
奥蕾莉亚扔出去的茶叶罐刚刚滚落到墙角，发出最后一声轻微的“哐当”。
她保持着投掷后尚未收回的姿势，金眸中的怒意尚未完全消退，此刻又混杂进一丝荒谬和无力。
连这个看起来与世隔绝、只关心齿轮的老头子，也在惦记着那该死的烤鱼？！
而伊娜莎，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爆发出一阵更加响亮、更加欢快的笑声，她甚至捂着肚子，肩膀笑得直抖：
“哈哈……哈哈哈哈哈！老约翰！没想到你也是同道中人！对！就要月光鳟！又肥又嫩，烤得滋滋冒油，撒一点点盐……嘶，想想就流口水！”
奥蕾莉亚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觉得，跟这两个人尤其是伊娜莎待在一起，自己迟早要得心梗。
她默默地收回手，坐回椅子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已经温凉的茶水，一口气灌下去，试图浇灭心头的邪火。
伊娜莎笑够了，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重新看向奥蕾莉亚，蓝眸中依旧盈满笑意，但总算正经了些：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说正事。你要的情报，我会去弄。不过需要点时间，最快也要今晚，甚至明天。这期间，你老实待在这里，哪儿也别去。老约翰这里虽然安全，但出入频繁容易引人注意。你的‘艾伦’身份，暂时也只用在这扇门里面。明白？”
奥蕾莉亚点了点头。她当然明白轻重缓急。
“至于‘月光鳟’……”
伊娜莎故意拖长了调子，看到奥蕾莉亚眉头又要皱起，才笑嘻嘻地接上，“可以先记账！等你安全了，情报到手了，我们再找个风景好、没人打扰的地方，慢慢钓，慢慢烤。我保证提供最新鲜的活虾做饵！”
奥蕾莉亚不想再就“烤鱼”这个话题多说一个字，她生硬地转移话题：
“你要怎么去弄情报？会有危险吗？”
伊娜莎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料到奥蕾莉亚会关心这个。她笑了笑，语气轻松：
“放心，我又不是傻子，不会大摇大摆跑去教廷或者冒险者公会查资料。在笛勋城混了这么久，总有几个自己的‘线人’和‘朋友’。他们或许不在台面上，但消息往往比官方渠道更灵通，尤其是在地下世界和灰色地带的事情上。我换身不起眼的行头，用点‘私人’方式联系他们，问题不大。”
她说着，站起身，从带来的行囊里翻出一套更加破旧、甚至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以及一些瓶瓶罐罐。
“我稍微改扮一下，趁现在白天，人多眼杂，出去一趟。你……”
她看向奥蕾莉亚，顿了顿，“困了就休息，饿了架子那边有干粮，别乱动老约翰的东西。如果有什么紧急情况……”
她走到工作台边，对依旧埋头工作的老约翰说：
“老约翰，帮我看着点这小家伙，要是她乱跑，或者有不该来的人靠近，你知道该怎么做。”
老约翰头也不抬，只是用镊子夹起一个芝麻粒大小的齿轮，对着灯光看了看，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伊娜莎这才放心，拿着那套衣服，走进了奥蕾莉亚刚用过的那个小隔间。不多时，当她再出来时，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
乱糟糟的、像是很久没洗的亚麻色头发显然是假发用脏布条随便束着，脸上涂了深色的油泥，掩盖了过于精致的五官，身上是那套打着补丁、沾着不明污渍的粗布衣裤，脚上一双磨得快破底的旧皮靴。
她微微佝偻着背，眼神也变得浑浊木讷，活脱脱一个在底层挣扎、为生计奔波的落魄流浪者或者码头苦力，哪里还有半分勇者的影子？
“怎么样？还认得出吗？”
伊娜莎压低声音，用略带沙哑的嗓音问，甚至还学着那些苦力咳嗽了两声。
奥蕾莉亚看着她，不得不承认，这女人的伪装技巧确实高超，不仅仅是外貌，连气质和体态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若非亲眼看着她进去又出来，自己也很难将眼前这个“苦力”和那个光芒四射的勇者联系起来。
“小心。”
奥蕾莉亚最终还是低声说了一句。无论她多不待见伊娜莎，对方此刻出去是为了帮她获取至关重要的情报，也承担着风险。
伊娜莎愣了一下，随即，在那张涂满油泥的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别扭、但真实了许多的笑容。
她朝奥蕾莉亚挥了挥手，没再说什么，转身沿着来时的石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沉重的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地穴工坊里似乎一下子空旷安静了许多。
只剩下齿轮的转动声、铜壶细微的沸腾声，以及奥蕾莉亚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感如同潮水，一阵阵袭来。但精神却无法完全放松。
她需要思考，需要消化，需要规划。
血獠、精灵、教廷、莱斯蒂亚、伊娜莎、卡洛西德的真相、深渊的污名、樱的执拗……无数线索、人物、危机如同纠缠的藤蔓，在她脑海中盘旋。
但此刻，她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伊娜莎带回情报，等待局势变化，等待一个能让她这枚棋子，或者说是握着棋子的手，能落下下一步的机会。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老约翰工作台那边传来的细碎声响，仿佛带着某种催眠的韵律。
奥蕾莉亚的意识，在疲惫和相对安全的环境下，逐渐有些模糊。
她似乎短暂地陷入了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耳边是齿轮的咔哒声，脑海中却掠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地底圣所沸腾的血池、伊娜莎戏谑的蓝眸、莱斯蒂亚冰冷的手指、樱哭泣的脸、还有……很久以前，深渊那永寂的黑暗与冰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更久。
一阵极其轻微、但富有节奏的、类似鸟类啄击木头的“笃笃”声，突然从地穴工坊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传来，打破了这份沉寂。
奥蕾莉亚瞬间惊醒，金眸锐利地扫向声音来源。
只见靠近天花板的一处通风管道也可能是其他管道的金属网格后面，似乎有个小小的黑影在动。
一直如同雕像般的老约翰，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他慢吞吞地转过身，走到那处管道下方，踮起脚，伸手在管道外壁某个位置按了一下。
“咔哒。”
一小块伪装成锈迹的活板弹开，露出后面一个巴掌大的小暗格。
一只通体漆黑、羽毛油亮、眼神机警的渡鸦，从小暗格里钻了出来，跳到老约翰伸出的手臂上。
渡鸦的脚上，系着一个纤细的、用某种深色树皮卷成的微型信筒。
老约翰解下信筒，从工作台上拿起一小把不知名的谷粒喂给渡鸦。
渡鸦灵巧地啄食着，发出满足的“嘎”声。老约翰则走到魔法台灯下，眯起眼，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那树皮信筒展开。
信筒里是一小片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特殊皮纸，上面用极细的墨迹写着什么。老约翰看得很慢，很仔细。
奥蕾莉亚的心提了起来。渡鸦传信？这是伊娜莎的渠道？还是老约翰自己的？信上是什么内容？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老约翰看完，将皮纸凑近灯焰，看着它无声地燃成一小撮灰烬。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奥蕾莉亚，用那沙哑的嗓音说道：
“给你的。”
奥蕾莉亚一愣：“给我的？”
谁会通过老约翰的渡鸦给她传信？伊娜莎？不可能，她刚走。莱斯蒂亚？她应该会用更“正式”或更隐秘的方式。难道是……
“送信的说，给‘银色头发的客人’。”
老约翰补充了一句，浑浊的眼睛透过镜片看着她，“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
奥蕾莉亚站起身，心中警惕更甚。
老约翰清了清嗓子，用他那毫无平仄的语调，复述道：
“‘影蛇’未死透，有牙藏得更深。小心甜味，苦杏仁不远。暂勿动，待鱼来。”
奥蕾莉亚的瞳孔骤然收缩！
“影蛇”未死透？是说那个愚蠢的邪教分支还有残党，而且藏得更隐秘？甜味？苦杏仁？这是在暗示什么？某种毒药？还是代指？最后那句“暂勿动，待鱼来”……是让她按兵不动，等待伊娜莎的情报？还是另有所指？
这封信的信息量不大，但警告意味十足，而且显然对“普罗纳”事件和她现在的处境有一定了解。
是谁？谁在暗中关注她，并且能通过老约翰这个隐秘的渠道传递消息？是敌是友？
“送信的是谁？” 奥蕾莉亚沉声问。
老约翰摇了摇头：
“不知道。规矩是，只认鸟和暗号，不问来路。这只‘黑羽’是我三年前放出去的信使之一，能启动它腿上信筒的，只有当年约定的几个暗记之一。消息送到，我的事就完了。”
他说着，将吃完谷粒的渡鸦重新引回暗格，渡鸦钻进去，消失不见。老约翰将活板复原，又变回那块不起眼的锈迹。
他走回工作台，重新拿起镊子和那个芝麻粒齿轮，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奥蕾莉亚站在原地，心中波澜起伏。这突如其来的匿名警告，让本就复杂的局面更加扑朔迷离。
有人知道她在这里，有人在暗中传递消息。
是莱斯蒂亚的另一重安排？还是伊娜莎口中的“私人渠道”在发挥作用？亦或是……第三方势力？
“影蛇”还有残党潜伏，而且似乎更危险“有牙藏得更深”。“甜味”和“苦杏仁”是具体的威胁提示。
而让她“待鱼来”……是巧合，还是某种恶趣味的暗示？毕竟她和伊娜莎刚刚还在为“烤鱼”讨价还价。
地穴工坊里，光线依旧昏黄，齿轮声依旧规律。但奥蕾莉亚却感觉到，一张更加隐秘、更加错综复杂的网，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缓缓收紧。
而她，以及伊娜莎即将带回的情报，或许只是这张网中，比较显眼的几个节点之一。
她重新坐回椅子，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等待，依旧在继续。
但这一次的等待，因为那封神秘的警告信，而染上了一层更加深沉、更加不确定的阴影。
“甜味……苦杏仁……”
她在心中默念，将这两个关键词牢牢记下。无论送信者是谁，是善意警告还是别有用心的误导，这都是她必须警惕的新线索。
铜壶里的水，似乎烧干了，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看向工作台，老约翰依旧专注，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及他手中那个微小齿轮重要。
奥蕾莉亚站起身，走到那个小炉子旁，拿起铜壶，准备去储水桶那边添点水。就在她弯腰的瞬间——
“叮铃铃——！！！”
一阵比之前旅店传唤铃更加尖锐、更加急促、仿佛带着警报意味的、连续不断的金属震铃声，猛地从地穴工坊上方，那扇通往外界木门的门轴处传来！
声音不大，但在密闭的地下空间里格外刺耳，瞬间盖过了所有其他声响！
奥蕾莉亚身体骤然绷紧，猛地直起身，金眸如电，瞬间锁定声音来源！是老约翰设置的警报！有外人靠近？还是试图闯入？！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直沉浸在齿轮世界里的老约翰，第一次用与之前慢吞吞截然不同的、快如闪电的速度，一把抓起了工作台上一件外形奇特、像是由几个齿轮和杠杆拼凑而成的、巴掌大的金属物件，对准了楼梯入口方向！
他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精光四射，哪里还有半分老迈昏聩的样子！
震动铃声还在持续，短促，密集，带着某种特定的节奏。
老约翰侧耳听了两秒，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但眼神依旧警惕。他放下手中的金属物件，用沙哑的声音快速说道：
“不是强闯。是约定的……紧急联络暗号。只有三层节奏叠加……是自己人，但情况紧急。”
自己人？紧急情况？
奥蕾莉亚的心猛地一沉。是伊娜莎？她出事了？还是她发现了什么，必须立刻返回？
震动铃声停了。
紧接着，是两声重、三声轻、再两声重的、清晰的叩门声，从厚重的木门外传来。
老约翰看向奥蕾莉亚，用眼神示意她戒备，然后自己走到门后，沉声问道：
“谁？”
门外，传来一个明显经过压抑、但依旧能听出属于年轻女子的、带着急促喘息和一丝惊惶的声音：
“约、约翰爷爷！是我！快开门！外面……外面好像有、有人在盯梢！穿着黑衣服，在街角，看了这边好久！还、还有个卖花的婆婆，一直在我家铺子附近转悠，问东问西……我、我怕……”
这个声音……虽然因为恐惧而变调，但奥蕾莉亚听出来了。
是樱。
她怎么会找到这里来？！而且还被人跟踪了？！
奥蕾莉亚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那封警告信上的话——“小心甜味，苦杏仁不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