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认知如同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奥蕾莉亚因匿名警告信而紧绷的神经。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是怎么找到老约翰这个隐秘据点的?
更重要的是,她口中的“盯梢者”和“卖花婆婆”是怎么回事?是巧合,还是……那封警告信里提到的“甜味”陷阱?
“约翰爷爷!求求您,快开门!他们……他们好像往这边来了!”
门外,樱的声音更加惊慌,甚至带上了哭腔,伴随着更加急促的拍门声。
老约翰浑浊的眼睛透过镜片,锐利地扫了奥蕾莉亚一眼,似乎在询问她的意见。
这里是他的地盘,但此刻的“客人”是伊娜莎带来的,而门外是似乎认识这位“客人”的、陷入麻烦的另一个女孩。
奥蕾莉亚的大脑飞速运转。不让樱进来?她可能立刻被外面的跟踪者抓住。
以樱的性格和实力,一旦落入敌手,后果不堪设想,而且极有可能暴露这个安全屋的位置——如果跟踪者还没确定的话。
让她进来?则意味着将这个潜在的“麻烦”甚至“危险源”直接引入目前唯一的安全区。那封警告信言犹在耳,“甜味”往往意味着诱饵。
意识深处,埃莉诺也感应到了门外樱的惊慌,瞬间从之前的迷糊状态惊醒,强烈的担忧和想要帮助的意念如同潮水般涌来:
“是樱!奥蕾莉亚!是樱在外面!她听起来好害怕!我们得帮帮她!快让她进来呀!”
埃莉诺的急切情绪如同无形的绳索,拉扯着奥蕾莉亚的决断。
她可以无视自己的风险,但埃莉诺对樱的关心是真实且强烈的。
如果她此刻拒绝援手,埃莉诺的意识可能会产生剧烈的抗拒,甚至影响她对身体的控制。
更重要的是,樱的突然出现本身,就充满了疑点。她必须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电光石火间,奥蕾莉亚做出了决定。她对老约翰点了点头,同时压低声音,用最快的语速说道:
“让她进来,但检查她身后。如果有尾巴,处理掉。”
老约翰没有废话,他再次拿起那个奇特的齿轮装置,另一只手在门边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凸起处按了一下。
奥蕾莉亚听到头顶上方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哒”声,似乎是某个观察孔或防御机关被启动了。
老约翰凑到门缝边,用一只眼睛快速向外窥视了片刻。
“只有她一个,小姑娘,吓坏了。街角……有两个穿黑衣服的生面孔,在往这边张望,但没靠近。卖花的老太婆……没看见。”
老约翰用气声快速汇报,然后再次按动机关,解除了门闩上的某种锁定。
他拉开沉重的门闩,将铁包木门打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门外,樱几乎是跌撞着扑了进来。
她今天没穿那身便于行动的劲装,而是换了一套笛勋城平民少女常见的、洗得发白的亚麻布裙,头发也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的眼睛红肿,显然哭过,此刻充满了惊魂未定的恐惧,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用粗布包裹的方形物件。
“约、约翰爷爷……谢谢……谢谢您……”
樱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进门就腿软地几乎要坐倒在地。
老约翰在她进来的瞬间,已经迅速将门重新关紧、落闩,并再次启动了某种奥蕾莉亚看不懂的、似乎是加固或隔音的机关。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显示出这位老钟表匠绝非常人。
“坐下,喘口气,小声说。”
老约翰指了指小方桌旁的空椅子,自己则回到工作台边,但耳朵明显竖着,手中的齿轮装置也并未放下,依旧对准门口方向。
奥蕾莉亚已经迅速调整了表情,收敛起属于“奥蕾莉亚”的冷冽,让属于“埃莉诺”的担忧和关切浮现在脸上,这很大程度上不需要伪装,因为埃莉诺的情绪是真实的。
她上前一步,扶住摇摇欲坠的樱,将她带到椅子边坐下,又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樱,别怕,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谁在追你?”
奥蕾莉亚以埃莉诺的口吻轻声问道,同时仔细观察着樱的状态。
她的惊慌不似作伪,身体也在微微发抖,是真实的恐惧。
樱接过水杯,手抖得厉害,水都洒出来一些。她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才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但声音依旧带着颤音:
“埃、埃莉诺小姐……真的是您!我……我找了您好久……”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眼前银发金眸的“埃莉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但随即又被恐惧淹没:
“我、我不知道怎么找到这里的……是、是一个不认识的大姐姐告诉我的……”
“不认识的大姐姐?” 奥蕾莉亚心中一凛。
“嗯!” 樱用力点头,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昨天……昨天在旅店外面,我没找到您,又不敢回绯樱家在城里的联络点,怕给家里惹麻烦,就在城里乱走……后来,后来天快黑的时候,我在一个小巷子里,遇到一个卖烤饼的大姐姐。她……她看起来好普通,但、但她突然叫住我,问我是不是在找一个银色头发、金色眼睛,很漂亮但看起来有点凶的小姐……”
奥蕾莉亚眼神微凝。银色头发、金色眼睛……这描述指向性太强了。
是伊娜莎?不,伊娜莎当时应该已经和自己在一起了。是莱斯蒂亚的人?还是……
“她、她说她知道您可能在哪里,还给了我一个地址,就是这附近……但她说,只能白天来,晚上不安全。还、还给了我一个这个……”
樱说着,将怀里紧紧抱着的那个粗布包裹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布包里,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黄铜外壳的怀表。表壳上有精细的藤蔓花纹,但并无特别之处。
“她说,如果找到地方,敲门的时候,把这个怀表的表冠,逆时针转三圈,再顺时针转一圈,然后敲门……里面的人可能会开门。”
樱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自己也觉得这经历匪夷所思,“我、我本来不敢信……但、但我实在找不到您,又担心您出事……今天早上,我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过来了……结果,结果我刚按照她说的方法弄完怀表,还没敲门,就、就感觉好像有人在看我!”
她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
“我偷偷回头看,就看到街角那边,有两个穿着黑衣服的男人,一直盯着我这边看!他们的眼神……好可怕,冷冰冰的,不像好人!我吓坏了,赶紧敲门……然后,然后刚才在等开门的时候,我又看到一个挎着篮子、卖干花的老婆婆,慢悠悠地从街对面走过,还一直往我家……往我来的方向看,好像也在找什么……我、我害怕极了……”
樱的描述虽然混乱,但信息量巨大。一个神秘的“卖烤饼大姐姐”给了她地址和怀表,指引她来到这里。
而她一来,就引来了疑似跟踪者黑衣男人和可疑人物卖花婆婆。
这太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了!用樱作为“甜味”的诱饵,将她引到这个安全屋,同时让跟踪者确认位置,或者……那卖花婆婆可能就是执行下一步行动的人?“苦杏仁不远”……
奥蕾莉亚的心沉了下去。她看向老约翰。老约翰已经走了过来,拿起桌上的怀表,凑到灯下仔细查看,又放在耳边听了听,还用手指轻轻敲击表壳。
“怀表是真的,老物件,机芯声音正常,没有魔法波动,也没有夹层或机关。”
老约翰放下怀表,沙哑地说,“表冠转动的顺序……是很多年前,我跟几个老朋友约定的、非紧急情况下不用的备用联络暗号之一。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而且都已经……”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那几个人很可能已经不在了,或者这个暗号早已废弃。
“那个卖烤饼的女人,长什么样?” 奥蕾莉亚追问樱。
樱努力回忆:“她……她大概三十岁左右?头发是深棕色的,用头巾包着,脸上有点雀斑,穿着很普通的灰色裙子,围着围裙……样子真的很普通,我、我记不清更多了……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让人……让人有点安心。”
她似乎也意识到这描述毫无用处,沮丧地低下头。
一个外貌普通、毫无特征的女人,用一个早已废弃的、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暗号,将樱引到了这里。而樱一来,跟踪者就出现了。
“你来的路上,有没有感觉被人跟踪?除了到了这里之后看到的。” 奥蕾莉亚继续问。
樱仔细想了想,摇摇头:
“没有……我、我很小心的,绕了路,还换了衣服……直到到了这附近,才……”
也就是说,跟踪者很可能不是跟着樱来的,而是早就埋伏在这附近,或者在樱触动怀表机关如果那怀表除了暗号还有别的触发机制之后,才被引过来的。
他们的目标,很可能就是这个安全屋,或者安全屋里的自己。樱只是被利用来确认位置、或者制造混乱的棋子。
“苦杏仁不远……”
奥蕾莉亚低声重复着警告信上的话。甜美的诱饵樱已经出现,那致命的“苦杏仁”的杀招会在哪里?什么时候降临?
她看向老约翰:“外面的机关,能撑多久?如果对方强攻?”
老约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门和墙,加了料,一般手段破不开。通风和下水道,有陷阱和警报。但如果是精通爆破或者高阶魔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确,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
“必须立刻转移。” 奥蕾莉亚当机立断。这里至少是疑似暴露,不能再待了。伊娜莎回来也可能有危险。
“可是……伊娜莎姐姐还没回来……”
樱怯生生地说,她也知道伊娜莎去打听消息了。
就在这时——
“笃、笃笃、笃笃笃。”
一阵与之前樱的敲门声节奏完全不同、更加轻快且带着某种特定韵律的叩击声,从门轴处的传讯装置传来。
老约翰侧耳倾听,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丝:“是她。自己人,安全信号。”
是伊娜莎回来了!
奥蕾莉亚稍微松了口气,但警惕并未放松。伊娜莎回来是好事,但外面的跟踪者是否已经注意到了她的返回?
老约翰再次确认了门外情况后,迅速开门。一道穿着破烂苦力装、脸上涂着油泥的矮小身影敏捷地闪了进来,正是改扮后的伊娜莎。
她一进门,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不对。目光迅速扫过惊魂未定的樱、桌上打开的怀表、以及奥蕾莉亚和老约翰凝重的脸色。
“怎么回事?”
伊娜莎压低声音,瞬间进入戒备状态,手已经按在了腰间,虽然那里现在看起来空无一物,“这丫头怎么在这儿?还有这怀表……”
“我们可能暴露了。”
奥蕾莉亚言简意赅,用最快的速度将樱的到来、神秘女人的指引、怀表暗号、黑衣盯梢者和卖花婆婆的事情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那封匿名警告信的具体内容,只说是“收到了可能有危险的提示”。
伊娜莎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她走到门边,通过老约翰示意的一个隐蔽观察孔,向外快速扫视了一眼,然后退回房间中央,脸色阴沉。
“两个穿黑衣服的,还在街角,装作闲聊,但站位封住了两边路口。卖花的老太婆……没看到,可能绕到后面去了,或者换了装扮。”
伊娜莎快速说道,然后看向老约翰,“老约翰,除了正门,其他出口情况?”
“暂时没动静。但既然正面被盯上,侧面和后面被摸清也是时间问题。”
老约翰沙哑地回答,“我这里不是堡垒,挡不住有准备的围攻。尤其是如果对方有施法者或者破城器械。”
“不能等他们准备好。”
伊娜莎果断道,她看向奥蕾莉亚,“情报我弄到了一些,但不多,路上说。现在必须立刻走。老约翰,启动‘二号预案’,我们走后五分钟,启动‘清扫’。”
老约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走到工作台后面,在墙壁上摸索了几下,按动了某个机关。
一阵轻微的齿轮转动和石块摩擦声从地下传来,房间角落的地面上,一块看似完整的地板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洞口,一股更加阴冷潮湿的空气涌了上来。
“下面通往旧城区排水系统的一个干涸支道,出口在三个街区外的一个废弃水井。里面岔路多,跟紧我,别走丢。”
伊娜莎语速极快,她已经迅速脱掉了外面那套破烂的苦力装,露出里面原本的劲装,同时从行囊里掏出几样小东西塞进怀里。
她又看向樱,眼神锐利:
“你,能跟上吗?怕黑吗?怕老鼠吗?”
樱被伊娜莎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站直身体,用力点头:
“我、我能跟上!我不怕!”
虽然声音还有些发抖,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坚定。她将那个黄铜怀表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奥蕾莉亚已经迅速收拾好了自己寥寥无几的物品,将匿踪符贴身放好。她看向那个黑洞洞的入口,又看了看伊娜莎和樱。
“走。” 她只说了一个字。
伊娜莎率先钻入洞口,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奥蕾莉亚紧随其后,然后是紧紧抓着怀表、脸色发白但咬牙跟上的樱。
老约翰在最后,他等三人都下去后,再次按动机关,地板缓缓合拢,将入口彻底掩盖,同时,工作台上几个不起眼的齿轮开始反向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所谓的“清扫”程序启动了,大概是为了抹去他们留下的痕迹,甚至可能包括一些“惊喜”给后来的闯入者。
地穴工坊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齿轮依旧在不知疲倦地转动,铜壶早已烧干,沉默地坐在炉子上。
而在地面之下,黑暗、潮湿、弥漫着淡淡腐朽气味的排水管道中,一场新的逃亡,已经开始。
奥蕾莉亚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脚下是滑腻的苔藓和不知名的污物。
前方,伊娜莎手中亮起一团柔和但稳定的圣光,勉强照亮前方几米的范围。身后,是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情报。” 奥蕾莉亚在黑暗中低声问。
伊娜莎的声音从前方的微光中传来,压得很低,带着管道特有的回音:
“血獠在笛勋城的人手比预想的要多,而且调动异常。他们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不完全是冲着‘希洛尔’来的。精灵使团那边,内部有分歧,一部分主张扩大搜索,另一部分认为信标丢失可能涉及更深,建议上报更高层,暂时按兵不动。另外……”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凝重:
“我的人提到,最近城里地下市场,流通着一种新型的、混合了苦杏仁味的‘甜梦’药剂,效果很强,但副作用不明。购买者……很杂。”
苦杏仁味……甜梦药剂……
奥蕾莉亚的心猛地一沉。警告信上的“小心甜味,苦杏仁不远”,难道指的不是比喻,而是字面意思?某种混合了苦杏仁气味的、被称作“甜梦”的药剂?它的目标是谁?作用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