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的、带着陈年血腥和铁锈气味的黑暗，如同有形的实体，包裹着这间废弃的地下屠宰场。
只有石台上那盏油灯，挣扎着散发出一小圈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却将更远处的阴影衬托得更加深邃、更加不祥。
远处地下水道永不停歇的呜咽声，此刻听来，像是某种被困地底的巨兽沉闷的喘息，又像是亡灵永不消散的絮语，为这片死寂增添着令人心悸的背景音。
奥蕾莉亚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壁，闭着眼睛，但并未沉睡。
每一次呼吸，胸腔都带着隐隐的刺痛，那是强行催吐和高强度逃亡后，肌肉与内脏发出的抗议。
甜腻的晕眩感已经退潮，留下的是更深沉的疲惫、如影随形的头痛，以及一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虚脱。
然而，意识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毒性刺激后的、病态的敏锐。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血液在血管中迟缓的流动，心脏每一次搏动带来的沉重回响，以及皮肤下那种细微的、因毒性残留而产生的持续性的麻痹和针刺感。
樱提供的土方缓解了致命危机，但远未根除。
这具属于埃莉诺的龙族生命力的躯体，正在本能地抵抗和代谢着入侵的污秽，但这个过程显然痛苦而缓慢。
意识深处，埃莉诺的“存在”也异常安静，像是一只受了惊吓、蜷缩在巢穴最深处瑟瑟发抖的幼兽。
之前的毒性冲击和剧烈呕吐，对她纯净的灵魂造成了不小的惊吓和负担。
此刻，她只是传递过来一种模糊的、混杂着难受、依赖和不安的微弱情绪波动，不再有清晰的意念交流。
奥蕾莉亚能“听”到身边樱压抑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能感觉到那丫头不时投来的、充满担忧和忐忑的视线。
樱就坐在离她不到一米远的地上，抱着膝盖，身体微微蜷缩，像一株在寒风中颤抖的小草。
她的目光在奥蕾莉亚苍白的脸和入口通道那片吞噬了伊娜莎身影的黑暗之间来回移动，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透露出内心的紧张和恐惧。
时间在寂静和呜咽声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被拉长，被地下空间特有的阴冷和压抑感浸透。
奥蕾莉亚的思绪却没有停止，如同黑暗中的溪流，冷静地流淌、分析。
金属圆筒上那个与古代精灵禁忌相关的符号，“甜梦”药剂诡异的混合效果，女杀手训练有素又目标明确的身手，血獙家族异常的调动，精灵使团内部的争执和“静语者”的出动……还有那封神秘的匿名警告信。
这一切，如同散落一地的、染血的拼图碎片。
她似乎能触摸到某些碎片的边缘，感受到其下的冰冷与锋利，但完整的图案依旧隐藏在厚重的迷雾之后。
那个女杀手，绝非血獙能驾驭的刀。她更像是来自某个更古老、更隐秘、掌握着危险知识的组织。
古代精灵的禁忌遗产……这听起来像是吟游诗人故事里的背景设定，但手中的金属圆筒和亲身体验的“甜梦”毒效，却是不容置疑的现实。
莱斯蒂亚和曙光教廷，在这个越来越深的漩涡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是试图拨开迷雾的执棋者，还是另有所图？
伊娜莎的“售后服务”和“创作者偏执”，背后是否还藏着更深层的原因？
以及……自己。
奥蕾莉亚在这个棋局中，究竟算什么？是意外闯入的变数，是多方争夺的筹码，还是……某个更宏大计划中，早已被标记好的棋子？
头痛加剧了。她微微蹙眉，不再强迫自己继续思考。当信息不足、力量未复时，过度的思虑只会消耗本就宝贵的精神。
伊娜莎说得对，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和空间。离开笛勋城，跳出这个被多方视线锁定的棋盘，是唯一的选择。
灰烬荒原……西边……“甜梦”的源头方向。这会是巧合，还是命运的又一次捉弄？
就在她的思绪逐渐沉入一种半冥想式的休憩状态时——
入口通道方向，传来了极其轻微、但富有特定节奏的摩擦声，不是脚步声，更像是有人用指甲或小石块，在通道内壁上快速刮擦了三下。
是伊娜莎！她回来了！而且是安全的信号！
奥蕾莉亚立刻睁开眼，金眸在昏黄光线下闪过一丝锐光。身边的樱也猛地绷直了身体，屏住呼吸，紧张地望向通道。
几秒后，一个沾满新鲜泥土和草屑、但动作依旧轻捷的身影从通道口钻了出来。
是伊娜莎。
她出去时的那身破烂伪装已经除去，换上了一套更利于长途行动的、深色耐磨的猎装，脸上和手上的污渍也清洗过了，露出一张虽然难掩疲惫、但眼神依旧明亮锐利的脸。
她背上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用防水油布包裹的背囊，腰间也别上了两把看起来就颇为精良的短剑。
她一进来，先快速扫视了一圈，确认奥蕾莉亚和樱都无恙，然后才松了口气，但眉头并未舒展。
“外面情况不太妙。”
伊娜莎将背囊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几个用油纸包着的、还带着余温的烤饼，分给奥蕾莉亚和樱，自己则拿起一个，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压低声音快速说道。
“城门口和主要通道的盘查突然严格了好几倍，卫兵手里拿着画像，虽然画得粗糙，但特征……黑发，红眼，年轻男性，明显是冲着你‘希洛尔’的样子来的。血獙的人几乎明目张胆地在各个交通要道附近转悠，眼神跟刀子似的。我还看到了两个穿着打扮很像行商、但举止神态绝对不对的家伙，袖口有银线绣的、类似藤蔓的暗纹……很可能是精灵‘静语者’的伪装。”
奥蕾莉亚的心微微一沉。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严密。
血獙和精灵的反应速度和施加的压力，都超出了寻常范围。这绝不仅仅是为了一个丢失的信标或一个断了手指的贵族代表。
“另外，”
伊娜莎咽下最后一口烤饼，灌了口水，继续道，“我绕路去了一趟老约翰铺子附近。远远看了一眼，门口守着两个生面孔，气息不弱，不是城卫军，也不是血獙那些打手的气质，更冷，更沉得住气。铺子里面……很安静，一点灯光和声音都没有，不像老约翰平时干活的样子。我担心……”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老约翰可能出事了，或者被迫离开了。
那个经营了几代、隐秘而可靠的安全屋，已经暴露甚至被控制了。
樱拿着烤饼的手微微发抖，小口地咬着，食不知味，眼中充满了对那位沉默寡言但关键时刻给了她们庇护的老人的担忧。
“出城的路线呢？”
奥蕾莉亚强迫自己冷静，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正路走不通了。”
伊娜莎肯定地说，“我探了探风声，也观察了地形。唯一的机会，是走‘鼠道’。”
“鼠道？”
“嗯，旧城区和码头区地下，那些废弃的、半废弃的排水渠、走私通道、乃至几十年前挖掘后又废弃的矿坑延伸段，错综复杂，很多当地人都搞不清楚。
其中有一条极为隐秘、几乎被遗忘的通道，据说能一直通到灰烬荒原边缘的一处废弃矿场。
知道这条通道具体路线的，整个笛勋城不超过三个人，恰好，我就是其中之一。”
伊娜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属于冒险者的、混杂着风险和自信的兴奋，“那里面环境比这里还糟糕，可能有塌方、毒气、积水和……一些不太友好的‘原住民’。但好处是，绝对不会有血獙和精灵的追兵，甚至大部分城卫军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奥蕾莉亚几乎没有犹豫：
“就走鼠道。”
留在城里是等死，走正路是自投罗网。只有那条充满未知危险的、被人遗忘的地下通道，才有一线生机。
“好。”
伊娜莎对她的果断毫不意外，她打开背囊，开始往外掏东西，“我弄到了一些必需品。每人一个水囊，装满清水。压缩干粮和肉干，够我们撑七八天。火石、绳索、几小瓶提神和消毒的草药精油，还有……”
她拿出几个用油纸小心包裹的小包。
“这是从黑市一个信得过的药剂师那里弄来的，强效解毒剂和净化药粉，虽然不一定对症‘甜梦’，但聊胜于无，对付地下的毒虫瘴气应该有点用。另外，每人一把匕首防身。”
她将东西分好，然后看向奥蕾莉亚，语气严肃：
“你的身体，能撑得住长途跋涉和恶劣环境吗？鼠道里的情况，只会比这里更差。”
奥蕾莉亚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头痛依旧，虚弱感明显，但基本的行动力正在缓慢恢复。更重要的是，她别无选择。
“能。” 她言简意赅。
“那好，我们休息到午夜。那时候是旧城区守卫最松懈，也是地下通道里某些夜行生物相对不活跃的时候。然后出发。”
伊娜莎做出了决定，她看向樱，“樱，你也抓紧时间休息。接下来的路，会非常辛苦，也非常危险。如果你害怕，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我可以想办法送你回绯樱家在城里的联络点，虽然那里也不一定安全。”
樱猛地抬起头，粉色眼眸中闪过一丝被冒犯般的倔强，但很快被更深的决心取代。她用力摇头，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
“我不回去！我要跟你们一起！是我……是我惹来的麻烦，我不能丢下埃莉诺小姐一个人逃走！而且……”
她看了看奥蕾莉亚，又看看伊娜莎，小声但清晰地说，“我想……变得有用一点。至少，不拖后腿。”
伊娜莎看着她，几秒后，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不带戏谑的、近乎温和的笑意。
她伸手，揉了揉樱那顶破毡帽下露出的、沾着灰尘的粉色发梢。
“有志气，小丫头。那接下来，可别哭鼻子。”
樱的脸红了红，但没有躲开，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决定已下，目标明确。
接下来是沉默的进食、休整和等待。伊娜莎检查着装备，打磨着匕首。
奥蕾莉亚闭目调息，尽可能多地恢复一丝体力和精神力。
樱则小心地收拾着剩下的食物和水，将它们仔细地分装在各自的背囊里，动作笨拙但认真。
油灯的光芒在时间流逝中逐渐黯淡，灯油即将耗尽。
地下屠宰场里的血腥与铁锈气味，似乎也随着她们的停留，被她们身上沾染的尘土、汗水和烤饼的味道稍稍冲淡，但又混合成一种新的、属于逃亡者特有的、带着生存渴望的复杂气息。
午夜将至。
伊娜莎吹熄了最后一豆灯火。
浓墨般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有远处地下水道永恒的呜咽，提醒着她们仍在不见天日的地底。
“跟上我，绝对不要掉队，不要发出不必要的声响。如果看到或听到任何奇怪的东西，不要尖叫，立刻示意我。”
伊娜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冷静得如同冰原上的寒风。
然后，是衣物摩擦和身体移动的细微声响。伊娜莎率先钻入了那个狭窄的入口通道。
奥蕾莉亚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不适和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紧随其后。樱咬咬牙，也弯腰跟了上去。
三人如同三只沉默的地鼠，再次投入更加深邃、更加未知的地下黑暗之中。
身后，是危机四伏的笛勋城；前方，是传说中荒芜死寂的灰烬荒原，以及隐藏在迷雾深处的、更庞大的阴谋与秘密。
而她们手中，只有微弱的希望、彼此间脆弱的信任，和那枚刻着古代精灵禁忌符号的、冰冷的金属圆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