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不是夜晚那种尚有星光或月辉的暗，而是地底深处，连时间概念都被剥夺的、纯粹的物质性的黑。
奥蕾莉亚只能凭借前方伊娜莎刻意放轻、但无法完全消除的衣物摩擦声，以及自己身体移动时，手脚、膝盖、肩膀不断碰撞到冰冷、潮湿、粗糙的岩石或朽木的触感，来确认自己仍在前进，仍未与那点微弱的声源失散。
空气污浊不堪。陈年淤积的泥沼腐败气息是基调，混合着刺鼻的、类似硫磺的矿物味道，偶尔还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中带着腥臁的怪异气味，让她刚刚稍有平复的胃部又是一阵不适的抽搐。
温度比上面的屠宰场更低，湿冷的寒意如同细密的针，穿透单薄的衣物，直往骨头缝里钻。
通道狭窄得令人窒息。大部分时候，她们必须手脚并用地爬行，或者以极低的姿态弯腰穿行。
头顶和身侧，是犬牙交错的岩石，或是早已腐烂、一碰就簌簌掉下木屑和虫子的支撑木架。
脚下更是泥泞湿滑，有时是没过脚踝的、粘稠冰冷的淤泥，有时是锋利碎石，有时则完全没入不知深浅的、散发恶臭的积水。
寂静。不，并非绝对的静。除了她们自己制造出的、被放大了无数倍的窸窣声和喘息，黑暗中还充斥着各种细微的、源自这片地下王国本身的声音。
滴答……滴答…… 遥远而规律的滴水声，敲打在石笋或水洼里，空洞而持久。
窸窸窣窣…… 某种多足生物快速爬过岩壁的声响，有时近在咫尺，让人头皮发麻。
吱吱—— 尖锐短促的鼠类叫声，一闪即逝，带着警惕和贪婪。
最令人不安的，是那背景中始终存在的、如同大地肠胃蠕动般的、低沉而连绵的水流呜咽声。
它来自四面八方，又仿佛无处不在，提醒着她们正行走在笛勋城庞大而古老的地下排水网络的边缘，或者更深处。
伊娜莎在最前面。她的动作稳定而果断，似乎对这条危机四伏的路径有着异乎寻常的熟悉。
她很少说话，只在遇到特别难行的岔路、需要攀爬或涉水的险段时，才会用极低的声音，简短地提示一两个关键词。
“左。”“低头。”“水，深，扶墙。”
奥蕾莉亚紧跟其后。身体的疲惫和毒性残留的麻痹感，在这样恶劣的行进环境中被无限放大。每一次发力，肌肉都酸痛得仿佛要撕裂；
每一次吸入冰冷污浊的空气，肺部都像被砂纸刮擦；头痛如同附骨之疽，随着体力的消耗和精神的紧绷，一阵阵加剧。
但她不敢停下，甚至不敢将一丝软弱流露出来。
她必须集中全部意志，控制着这具不属于自己、此刻又异常沉重的身体，跟上伊娜莎的步伐，同时还要分出一部分心神，留意身后樱的状况。
樱是三人中最吃力的。她没有经受过严苛的训练，体力也最弱。
奥蕾莉亚能听到她越来越粗重、带着压抑痛苦的喘息，能感觉到她偶尔踉跄时，手慌乱地抓住自己衣角带来的轻微牵扯。
但这丫头出乎意料地坚韧，除了必要的喘息，她没有发出一声抱怨或哭泣，只是咬牙坚持着，拼尽全力跟上。
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只过去了半小时，也可能已经跋涉了数个小时。
在这绝对的黑暗和重复的、耗尽体力的攀爬挪移中，人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模糊而扭曲。
就在奥蕾莉亚感到那阵熟悉的、因缺氧和体力透支而产生的眩晕再次袭来，不得不停下稍作喘息时——
前方的伊娜莎，毫无预兆地，停下了。
不是遇到障碍的停顿，而是一种骤然绷紧的、充满戒备的静止。连她的呼吸声，都在瞬间压到了最低。
奥蕾莉亚心头一凛，也立刻停下动作，屏住呼吸，侧耳倾听。身后的樱也察觉到了异常，紧张地僵在原地。
黑暗中，除了永恒的水流呜咽和滴水声，似乎……多了一点别的。
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是什么柔软的东西在缓慢拖行、摩擦过湿滑岩石的黏腻声响，从通道前方的拐角处传来。
那声音很轻，但在这片死寂中，却清晰得令人心悸。
不是老鼠。老鼠的跑动更迅捷，声音更碎。也不是水流。
那拖行的声音，缓慢，平稳，带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从容？
奥蕾莉亚的手，无声地摸向了腰间那把伊娜莎给的匕首。
冰凉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镇定的力量。她能感觉到身边伊娜莎的身体也微微调整了姿态，一只手肯定也握住了武器。
拖行的声音越来越近。
空气中，那股甜腻中带着腥臁的怪异气味，也陡然变得浓郁起来。
不，不仅仅是气味……奥蕾莉亚敏锐地察觉到，前方的黑暗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绿色的磷光，在缓缓地、有规律地明灭着。
不是光源，更像是……某种生物体自身散发出的、冰冷的荧光。
伊娜莎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向后挪了半步，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吐出一个词：
“退。慢。”
奥蕾莉亚立刻领会，她轻轻碰了碰身后樱的手臂，示意她向后。三人开始以蜗牛般的速度，一点点向后退去，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然而，就在她们刚刚退出不到两米——
“嘶……”
一声低沉、沙哑、仿佛漏气风箱般的嘶鸣，猛地从前方拐角处响起！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冰冷和恶意！
紧接着，拖行的声音骤然加快！暗绿色的磷光猛然亮起，朝着她们的方向急速逼近！
“跑！”
伊娜莎厉声喝道，不再掩饰动静！她猛地转身，一把抓住奥蕾莉亚的手臂，另一只手则捞起吓呆了的樱，拖着两人，朝着来路方向，用尽全力冲去！
“砰！哗啦！”
身后传来重物撞击岩壁和碾过积水的声音！那未知的生物被惊动了，正在追赶！速度奇快！
奥蕾莉亚被伊娜莎拖着，跌跌撞撞地狂奔。黑暗中根本看不清路，只能凭着感觉和伊娜莎的牵引，在狭窄崎岖的通道中夺命奔逃。
身后那甜腥的气味和嘶鸣声如影随形，越来越近！暗绿色的磷光在后方通道的拐角处晃动，映出岩壁上飞快掠过的、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左边！跳！”
伊娜莎猛地一拽，奥蕾莉亚感觉脚下一空，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出！
“噗通！”
冰冷刺骨的污水瞬间淹没了她！这里是一处较深的积水潭！她挣扎着浮出水面，剧烈咳嗽。伊娜莎和樱也先后落水。
“潜下去！憋气！往前游！” 伊娜莎的声音带着水花，急促地命令。
奥蕾莉亚没有犹豫，深吸一口气，猛地扎入水下。污水浑浊，睁不开眼，只能凭感觉朝着伊娜莎拉扯的方向奋力划水。
冰冷和恶臭包裹着她，肺部火辣辣地疼。
几秒，却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
“哗啦！”
前方传来破水声。奥蕾莉亚也猛地钻出水面，大口喘息。这里似乎是积水潭的另一端，通道变得略微宽敞干燥了一些。
伊娜莎已经爬上了岸，正转身将樱拉上去。
奥蕾莉亚也手脚并用地爬出污水，瘫倒在冰冷的岩石上，浑身湿透，剧烈颤抖，不知是冷还是后怕。
身后，水潭方向，那暗绿色的磷光和嘶鸣声在岸边徘徊了片刻，似乎对深入水中有所忌惮。
最终，磷光渐渐黯淡，嘶鸣声也逐渐远去，消失在来时的黑暗深处。
那未知的、散发着甜腥气味和磷光的怪物，没有追过来。
三人躺在岩石上，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粗重无比的喘息声，在空旷的通道中回荡。
良久，伊娜莎先坐了起来，拧着湿透的头发和衣角，声音还带着一丝不稳：
“马德……是‘腐光水蛭’……这鬼东西的巢穴不是应该在更西边的矿坑深处吗？怎么跑到这条通道里来了……”
“腐光水蛭？”
奥蕾莉亚撑着坐起，喉咙被污水呛得沙哑。
“一种变异的地下魔物，喜欢阴暗潮湿，靠分泌带致幻和麻痹效果的黏液捕食，身上会发出磷光。被它缠上，会陷入甜美的幻觉，然后在梦里被吸干……”
伊娜莎解释着，语气凝重，“这东西通常只在特定的污染区域活动……看来这条鼠道，比我想象的更不‘干净’。”
樱在一旁低声啜泣起来，显然是被刚才的生死追逐吓坏了。伊娜莎叹了口气，挪过去，拍了拍她的背。
“哭吧，哭出来好受点。但只能哭一会儿，我们没时间耽误。”
伊娜莎的声音难得地温和，“那东西虽然退了，但谁知道前面还有什么。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段区域。”
奥蕾莉亚默默地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背囊是防水的，里面的干粮和火石应该没事。水囊里的水混入了污水，不能喝了。匕首还在。
她抬头望向通道前方。黑暗依旧浓稠，未知的危险依旧潜伏。但她们别无选择。
休息了约莫一刻钟，等樱的情绪稍微平复，体力也恢复了一些，伊娜莎再次起身。
“走吧。刚才那一跑，大概偏离了原定路线。但大方向没错，继续向西。”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率先迈步。
这一次，她们走得更慢，更警惕。伊娜莎甚至点燃了一小段随身携带的、燃烧缓慢且几乎没有烟雾的树脂火把。
微弱的光晕只能照亮周围几步的范围，但至少能让人看清脚下和前方不远处的状况，驱散一部分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未知的恐惧。
火光映照下，通道的景象更加清晰地呈现出来。岩壁上布满了湿滑的青苔和诡异的、色彩斑斓的菌类。地上散落着不知名的动物骸骨和朽烂的工具残骸。
空气依旧污浊，但“腐光水蛭”那股甜腥气渐渐淡去。
又走了一段，通道开始向上倾斜，空气似乎也流通了一些。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伊娜莎忽然“咦”了一声，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奥蕾莉亚警觉地问。
“看这里。” 伊娜莎蹲下身，用火把照亮岩壁底部。
只见潮湿的岩壁上，距离地面大约半人高的位置，有一片明显被人工开凿过、然后又用粗糙的手法掩盖起来的方形痕迹。
掩盖的石头和周围的岩壁颜色略有差异，缝隙里还长着新鲜的苔藓，显然掩盖的时间不算太长。
伊娜莎用匕首柄小心地撬了撬。一块脸盆大小的石块松动了。她将其搬开，后面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向内凹陷的壁龛。
壁龛不深，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底部残留着一些灰白色的、颗粒细腻的粉末，以及几道凌乱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匆忙刮擦过的痕迹。
伊娜莎用手指沾了一点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捻了捻，脸色微微一变。
“是‘甜梦’药剂的残渣。高纯度的。” 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震惊，“这痕迹很新，不会超过三天。有人在这里……藏匿过，或者转移过这种药剂。”
奥蕾莉亚的心猛地一跳。她挤过去，看向那个壁龛。果然，在壁龛内侧的角落里，她看到了一个用尖锐物体匆忙刻下的、极其潦草、但依然能辨认出轮廓的符号——
一个线条优雅复杂、代表某种花卉或藤蔓的简化抽象图案。
和那个金属圆筒上刻着的，一模一样！
“是他们……” 奥蕾莉亚盯着那个符号，金眸在火光映照下寒光凛冽，“使用‘甜梦’的那个神秘组织。他们利用这条鼠道运输药剂。”
伊娜莎的脸色也阴沉下来：
“难怪‘腐光水蛭’会出现在这里……那种怪物喜欢致幻剂的气味，是被吸引过来的。这条通道，恐怕不只是逃亡路线那么简单……”
她站起身，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黑暗的通道。
“我们得加快速度了。如果这里是他们的运输路线之一，难保不会撞上他们的人。”
奥蕾莉亚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刻在壁龛里的符号，将它的每一个细节牢牢记住。
秘密就在脚下。危险也潜伏在黑暗中。
她们不再停留，将石块重新掩好，熄灭火把，再次投入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