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燥的,带着沙砾粗糙质感的,自西边那片被称作灰烬荒原的、辽阔而死寂的土地上吹来的风。
它卷过嶙峋的乱石,穿过稀疏低矮、叶片边缘带着焦黄卷曲的灌木丛,发出呜呜的、如同呜咽般的低响,灌入奥蕾莉亚的耳膜,掀起她枯黄打结的发丝,也带来了与地下通道里截然不同的气息。
尘土,烈日暴晒后的岩石余温,干枯草木燃烧殆尽的灰烬味道,以及一丝极其遥远、难以捕捉的、类似硫磺或某种金属矿物被风化后的刺鼻尾调。
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低垂的云层像厚重的毯子,边缘被远处的地平线勾勒出不规则的锯齿状,透出一种荒芜而沉重的氛围。
废弃的采石场比从洞口看去更加空旷。巨大的、被野蛮开采后又遗弃的岩石断面裸露着,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白色,像大地狰狞的伤疤。
碎石和开采工具朽烂的残骸散落各处,半埋在沙土里。
几条被雨水和时光冲刷出的浅浅沟壑,如同干涸的血管,蜿蜒着伸向视野尽头那片起伏平缓、植被稀疏的丘陵地带。
没有树,只有一些生命力顽强的、贴地生长的荆棘和不知名的、开着惨白小花的野草。
目力所及,除了风声和偶尔从石缝中窜出的、受惊的蜥蜴,再没有其他活物的迹象。荒凉,死寂,却又带着一种原始而宏大的压迫感。
伊娜莎第一个完全踏出洞口,她将背囊甩在肩上,眯起眼睛,像只回到熟悉地盘的野兽,警惕而迅速地扫视着四周。
蔚蓝的眼眸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锐利明亮。她深吸了几口干燥的空气,仿佛要将肺里残留的地下污浊彻底置换出去。
“暂时安全。”她低声说,但身体并没有放松,“采石场废弃很久了,平时除了偶尔路过的走私贩子或流浪者,很少有人来。
但也不能掉以轻心,这地方视野太开阔,我们三个大活人杵在这儿,跟标靶没区别。”
奥蕾莉亚也走出了洞口,脚下是松软的沙土和碎石。久违的天光让她有些眩晕,但荒原的风吹在脸上,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清醒感。
她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在狭窄空间蜷缩而僵硬酸痛的四肢,目光同样快速地扫过采石场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可以藏身的岩石阴影。
樱最后一个出来,她似乎被外面开阔而荒凉的景象震住了,愣愣地站了一会儿,才小声说:
“这里……好安静,也好……空。”
“空才好,空才安全。”
伊娜莎走到一处较高的岩石上,手搭凉棚,向西方眺望,“我们得在天黑前,找个能过夜的地方。这鬼地方白天晒死,晚上冻死,风沙还大。不能留在露天。”
她跳下岩石,指着采石场西侧,一条沿着干涸沟壑延伸出去的、被车轮和脚步踩出来的模糊小径:
“走那边。那条路通往一个老旧的、半废弃的边境哨站遗址,大概半天的路程。那里至少有几堵没塌完的墙,能挡点风。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找到之前路过的人留下的、能用的东西。”
“边境哨站?那里会有守卫吗?”樱担心地问。
“早没了。王国和荒原部落几十年前签了停战协议后,大部分前沿哨站就撤了,只留下几个象征性的。这个是最偏远、条件最差的一个,早就被废弃了,连流浪汉都嫌它太破。”
伊娜莎解释道,率先朝着那条小径走去,“不过,正因为它够破够偏,对我们来说才合适。”
奥蕾莉亚和樱跟上。脚踩在松软的沙土和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空旷的采石场里传出很远。
阳光虽然被云层过滤,但依旧带着荒原特有的炽烈感,很快,她们的额头上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被干燥的风一吹,又迅速蒸发,只在皮肤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盐渍。
走了一段,离开了采石场核心区域,周围的地形变得更加崎岖。巨大的风化岩柱耸立着,在灰白的天空下投出长长的、扭曲的阴影。
风化的砂岩呈现出奇异的红色和赭石色条纹,仿佛大地流淌的陈旧血迹。
一些低矮的洞穴和岩缝不时出现,黑黢黢的洞口像无声的眼睛,注视着这三个不速之客。
伊娜莎走得不快,但步伐稳健,显然对在这样地形中行进很有经验。她时不时停下来,观察地面,辨认着几乎被风沙掩埋的车辙和脚印,调整着方向。
“看这里。”
她忽然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蹲下,指着沙地上几个清晰的、带着特殊花纹的靴印,“新的,不超过两天。不是军靴,也不是普通的旅人靴。这种交叉的网格纹……有点眼熟。”
奥蕾莉亚也蹲下身查看。靴印很深,花纹独特,边缘清晰,显然穿着者体重不轻,或者背负了重物。
脚印的方向,也是朝着西方,和她们同路。
“是‘沙蝎’的人?”
伊娜莎自言自语,眉头微蹙,“不应该啊,那帮家伙的活动范围应该在更南边的商道附近……怎么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
“‘沙蝎’?”奥蕾莉亚问。
“活跃在灰烬荒原南部和王国边境的一伙武装走私贩子,兼做情报买卖和‘特殊护送’生意。首领外号就叫‘沙蝎’,是个狠角色。他们通常只在有油水的路线上活动。”
伊娜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神色多了几分凝重,“如果他们出现在这条偏僻小径上,要么是接了特殊的‘护送’委托,要么……就是这附近有什么值得他们跑一趟的东西或消息。”
她看了看脚印延伸的方向,又看了看远处的丘陵轮廓。
“不管怎样,小心为上。‘沙蝎’的人可不好惹,认钱不认人,而且对地盘看得很重。我们尽量避开他们。如果真碰上了……”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奥蕾莉亚和樱,“就说我们是迷路的冒险者,要去西边的‘碎石镇’投奔亲戚,身上没什么值钱东西。少说话,看我眼色。”
三人继续前进,但气氛比刚才更谨慎了些。伊娜莎不再走明显的小径,而是选择在岩石和灌木的阴影中穿行,尽量隐蔽身形。
奥蕾莉亚也将感知提升,留意着周围任何不寻常的动静。
荒原的午后,时间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太阳在云层后缓缓移动,将她们的身影拉长、缩短。风时大时小,卷起阵阵沙尘,迷得人睁不开眼。
干渴感很快袭来,尽管刚刚补充了水,但在这种干燥炎热的环境下,水分消耗极快。她们只能小口地抿着水囊里的水,不敢多喝。
又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
谷地中央,依稀可见几堵低矮的、用粗糙石块垒砌的、大半已经坍塌的围墙,以及一两根歪斜的木桩。那就是伊娜莎说的废弃哨站遗址了。
然而,就在她们准备靠近,寻找合适的过夜地点时——
“咻——!”
一声尖锐的、仿佛某种禽类嘶鸣般的唿哨,毫无预兆地从谷地一侧的岩丘后面响起!声音高亢刺耳,在空旷的谷地里反复回荡!
几乎在哨音响起的瞬间,伊娜莎脸色一变,低喝一声:“趴下!”
三人同时扑倒在地,滚入旁边一块巨石的阴影后。
紧接着,谷地周围,几处岩石和土堆后面,影影绰绰地站起了七八个人影!
他们穿着灰扑扑的、与荒原岩石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粗布或皮革衣物,头上包着头巾,脸上蒙着面罩,只露出精光闪闪的眼睛。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武器——弯刀、短矛、劲弩,甚至还有两把看起来颇为精良的、闪着魔法微光的短铳!
他们呈一个松散的半圆形,隐隐将哨站遗址和奥蕾莉亚三人所在的位置包围了起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像座铁塔般的汉子。他同样蒙着脸,但裸露在外的古铜色手臂肌肉虬结,布满了疤痕。
他手里提着一柄刃口闪着寒光的巨大弯刀,刀背上穿着几个铁环,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的眼睛如同鹰隼,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牢牢锁定了奥蕾莉亚她们藏身的岩石。
“‘沙蝎’!”
伊娜莎咬牙切齿地低声吐出两个字,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剑上,“真碰上了!人还不少!”
奥蕾莉亚的心也沉了下去。对方人多,装备精良,而且显然早有准备,埋伏在这里。
她们三个,一个中毒未愈,一个几乎没战斗力,只有伊娜莎能打,但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对方还有远程武器。
“岩石后面的朋友!”
那个魁梧的汉子开口了,声音如同砂石摩擦,粗嘎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出来吧!躲躲藏藏没意思!这片谷地,是我们‘沙蝎’暂时落脚的地方。你们闯进来,总得给个说法!”
伊娜莎深吸一口气,对奥蕾莉亚和樱使了个“别动,看我的”眼色,然后慢慢从岩石后站了起来,但身体依旧保持着微微侧身、便于随时发力或躲避的姿势。
她没有拔出武器,只是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敌意。
“误会!各位好汉,误会!”
伊娜莎脸上瞬间挂起了那种底层冒险者常见的、带着谄媚和惊慌的笑容,声音也提高了些,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我们就是三个迷了路的,想找个地方过夜,绝对没有冒犯各位的意思!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迷路?”
魁梧汉子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在伊娜莎脸上和她身后的岩石扫过,“这鬼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说迷路就迷路?我看你们……”
他的目光忽然在伊娜莎腰间那把样式不凡的短剑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她虽然狼狈但依旧挺拔的身姿和那双过于明亮的蓝眼睛,语气微微一顿,带上了一丝审视。
“你……有点眼熟。”他眯起眼睛,缓缓说道,“把面巾摘了。”
伊娜莎心中暗叫不好。她在边境和荒原活动不少,难保不被“沙蝎”的人认出来。
一旦“勇者伊娜莎”的身份暴露,麻烦就大了。教廷的勇者和臭名昭著的走私贩子头目在荒原相遇,这可不是能善了的事情。
就在她脑中急转,思考如何应对时——
“老大!这边!”
谷地另一侧,一个趴在哨站残垣上瞭望的匪徒忽然喊道,“有情况!西边!烟尘!像是车队!速度很快!”
魁梧汉子立刻转头望去。只见西边荒原的地平线上,果然扬起了一道笔直的、灰黄色的烟尘,正朝着谷地的方向迅速接近!
从烟尘的规模和移动速度看,来的绝不是小股人马,而是一支颇有规模的车队!
“玛德!”
魁梧汉子骂了一句,显然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他的计划。他狠狠瞪了伊娜莎一眼,又看了看西边越来越近的烟尘,快速做出了决定。
“算你们走运!”
他挥了挥手中的弯刀,对着手下吼道,“收拾东西!准备撤!别跟不明来路的车队撞上!”
“沙蝎”的匪徒们动作迅速,立刻开始收拾散落在哨站遗址里的零星物品,牵出藏在岩石后面的几匹驮兽,准备撤离。他们的包围圈自然也散开了。
魁梧汉子最后看了一眼伊娜莎,又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她身后岩石的方向,丢下一句:
“这地方今晚归我们了,识相的就快滚!”
说完,他翻身上了一匹高大的、皮毛粗糙的荒原驮兽,带着手下,如同来时一般突兀,迅速朝着谷地东侧的乱石滩退去,很快消失在嶙峋的岩石后面。
伊娜莎松了口气,但脸色并未放松。她回头看向西边,那道烟尘已经近了许多,甚至能隐约听到车轮滚滚和驮兽嘶鸣的声音。
“又是什么人……”
她低声咒骂,随即果断对奥蕾莉亚和樱说,“不管来的是谁,肯定比‘沙蝎’更麻烦!我们也不能留在这里了!跟我来,我知道这附近还有个能藏身的地方,先躲起来看看情况!”
她不再犹豫,带着两人,快速离开藏身的巨石,朝着与“沙蝎”撤离方向相反的、谷地北侧一片更加密集的、如同迷宫般的风化岩柱区奔去。
而西边,那支神秘车队的烟尘,已经逼近谷地入口。车轮声、马蹄声、以及一种奇特的、仿佛金属铃铛在风中摇曳的清脆声响,混杂在荒原的风中,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