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干燥的沙砾，抽打在嶙峋的岩柱上，发出细碎而持续不断的、如同无数砂纸摩擦的声响。
西边地平线上那道灰黄色的烟尘，此刻已化作一片移动的、喧嚣的实体，带着轰隆的车轮滚动声、驮兽粗重的喘息与嘶鸣，以及那奇特的、清脆而富有韵律的金属铃铛摇曳声，蛮横地撕破了荒原黄昏的寂静，朝着这片废弃哨站所在的谷地滚滚而来。
伊娜莎带着奥蕾莉亚和樱，如同三只受惊的沙狐，一头扎进了谷地北侧那片密集如迷宫的风化岩柱区。
这些岩柱是千万年风沙侵蚀的杰作，形态千奇百怪，有的如残破的巨塔，有的如交错的犬牙，在愈发倾斜的昏黄天光下，投下纵横交错、幽深曲折的漫长阴影，形成无数天然的藏身夹缝和视觉死角。
“这边！快！”
伊娜莎压低声音，在一根底部有巨大空洞的、歪斜的岩柱旁停下，侧身挤了进去。奥蕾莉亚和樱紧随其后。
岩柱内部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勉强能容三人并排坐下，头顶是岩石天然的穹窿，前方和两侧的缝隙提供了观察外界的狭窄视野，又能很好地隐蔽身形。最重要的是，这里避风，而且相对干燥。
三人刚藏好身形，外面车队的喧嚣便已抵达谷地边缘。
透过岩石缝隙，奥蕾莉亚看到，来的并非军队，也不是“沙蝎”那种乌合之众的匪帮。这是一支规模颇大、组织有序的商队。
打头的是四辆由健硕的、披着厚实防沙毛毡的荒原驮兽牵引的、带有封闭车厢的宽大货车。车轮包裹着厚厚的皮革以减少噪音和震动，车辕和厢板上装饰着暗红色的、线条粗犷的几何纹路，看起来坚固而实用。
每辆货车旁，都跟着两到三名骑马或步行的护卫，他们穿着统一的、便于行动的深棕色皮革外套，头戴宽檐防沙帽，腰间佩着弯刀或短矛，背上大多挎着长弓或弩，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纪律严明。
货车后面，是十几匹满载货物、用绳索相连的驮兽，背上小山般的包裹用防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最后面，还有两辆看起来更轻便、装饰也更考究一些的带篷马车，车轮和车辕上悬挂着数个黄铜铸造的、雕刻成某种奇异鸟类或花卉形状的小铃铛。那清脆的、富有穿透力的铃铛声，正是来源于此。
整个车队大约有三十多人，行动之间默契十足，显然是一支常年行走于危险路线的、经验丰富的商队。他们选择在这废弃哨站遗址扎营，显然也是看中了这里相对平坦的地形和残存的矮墙能提供些许屏障。
车队在距离哨站遗址几十米外停下。护卫们迅速散开，占据有利位置警戒。车夫和伙计们则开始熟练地卸货、安置驮兽、清理出一小片营地，并利用哨站的残垣和带来的木料，快速搭建起几个简易的防风棚和篝火堆。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安静高效，只有金属器皿的轻微碰撞声、驮兽的响鼻声和低低的指令声，与荒原的风声交织在一起。
“是‘赤纹商行’的人。”伊娜莎的声音在岩柱空洞里响起，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了然和并未完全放松的警惕，“王国西南边境最大的几家商行之一，主要跑灰烬荒原到南边几个沿海城邦的商路，生意做得很大，黑白两道都有点关系。
他们家的护卫队是出了名的硬茬子，等闲匪徒不敢招惹。那铃铛是他们的标志之一，据说有驱散小型毒虫和预警的附魔效果。”
“他们……是好人吗？”樱怯怯地问，透过缝隙望着那些忙碌而精悍的身影。
“商人只认钱和货。”
伊娜莎撇撇嘴，“谈不上好坏。不过比起‘沙蝎’那种纯粹的强盗，至少他们一般情况下不会主动袭击看起来没油水的路人。但我们也最好别被他们发现。这种大商队规矩多，眼线也多，万一被盘问起来，麻烦不小。”
奥蕾莉亚默默观察着。商队护卫的素质和装备，确实远非“沙蝎”可比。
而且，从他们选择扎营的地点和迅速建立的防御态势来看，领队之人非常谨慎老道。
这样的队伍出现在这条偏僻小径上，恐怕也不是单纯路过那么简单。灰烬荒原边缘，废弃哨站，先后出现走私贩子和大型商队……这地方，似乎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天色迅速暗沉下去。铅灰色的云层缝隙中，最后一点天光也被吞噬，荒原的夜晚降临得果断而彻底。气温开始骤降，白天炽热的风变得冰冷刺骨。
商队在营地中央升起了好几堆旺盛的篝火，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驱散黑暗和寒意，也映亮了那些围坐在火边、沉默进食的护卫和伙计们的脸庞。
食物的香气——烤肉的焦香、麦粥的稠郁、以及某种辛辣香料的味道——随着寒风飘散过来，勾得人腹中馋虫大动。奥蕾莉亚感到胃部一阵轻微的抽搐，她摸了摸背囊里所剩无几的干硬肉饼，默默移开了目光。
“啧，真会享受。”
伊娜莎嘀咕了一句，也从背囊里掏出食物和水，分给奥蕾莉亚和樱，“将就吃点吧，等他们睡了，我们再想办法弄点热的。”
三人就着冷水，小口啃着又干又硬的食物。岩柱内部的空间还算避风，但寒意依旧无孔不入。奥蕾莉亚能感觉到身边樱在微微发抖，她自己的手脚也有些冰凉。
毒性残留带来的虚弱感，在寒冷和饥饿的夹击下，似乎有卷土重来的迹象。
时间在呼啸的风声、篝火的噼啪声和隐约的人语声中缓慢流逝。商队那边似乎安排了值夜，能看到人影在火光照耀的边缘规律地移动。大部分人都已进入帐篷或马车休息。
就在奥蕾莉亚以为这个夜晚将在警惕和寒冷中挨过时——
岩柱外，距离他们藏身之处不远的地方，忽然传来了极其轻微的、仿佛小石子滚落的声响。
不是风声，也不是岩柱自然剥落。
伊娜莎瞬间警觉，手按上了短剑，身体无声地挪到观察缝隙旁。奥蕾莉亚也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沙沙……沙沙……”
是脚步声。非常轻，非常小心，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正在朝着他们藏身的这根岩柱靠近！
难道被发现了？是商队的暗哨？还是去而复返的“沙蝎”？
伊娜莎对奥蕾莉亚和樱做了个“绝对安静”的手势，自己则像蓄势待发的猎豹，绷紧了身体，目光死死锁定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脚步声在岩柱外停下。片刻的寂静。
然后，一个压得极低的、属于少年的、带着明显紧张和试探的声音，贴着岩壁的缝隙，轻轻传了进来：
“里、里面的人……你们……是‘沙蝎’老大说的那三个迷路的吗？”
不是商队的人！也不是“沙蝎”的匪徒！听这声音和语气，像是个半大孩子，而且似乎没有恶意？
伊娜莎和奥蕾莉亚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伊娜莎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将耳朵贴得更近。
外面的少年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应，似乎更紧张了，声音也带上了一丝焦急：
“我、我没有恶意！是老大……啊不，是之前那个拿大刀的大叔，他让我过来的！他说……他说如果看到你们还没走远，就告诉你们一声……”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更低了些：
“他说……西边来的车队，是‘赤纹’的人没错，但他们这趟拉的货……有点不干净。让、让你们最好离远点，特别是晚上，别靠近他们的营地……还有，如果你们是想去‘碎石镇’，最好绕开前面的‘黑齿峡’，最近那里不太平……”
信息量有点大。伊娜莎眉头紧锁，犹豫了一下，用同样低的声音，对着岩壁缝隙问道：“‘沙蝎’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外面的少年似乎吓了一跳，没想到里面真的有人，而且听出了他的来历。他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我不知道……老大就说……就说看你们不像是一般的迷路货，那个蓝眼睛的女人……有点意思。就当结个善缘，省得……省得你们不明不白折在‘赤纹’那帮伪君子手里，或者喂了黑齿峡的‘东西’……”
说完，似乎怕里面的人再问，或者怕被商队的人发现，脚步声又匆匆响起，迅速远去了。
岩柱空洞内，再次陷入寂静，只剩下三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沙蝎’……结善缘？”
伊娜莎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荒谬中带着深思，“那家伙居然会好心提醒我们？还特意派个半大孩子来……不对劲。”
“货不干净……黑齿峡不太平……”
奥蕾莉亚重复着关键词，“‘赤纹’商行拉的什么不干净的货？黑齿峡又有什么‘东西’？”
“‘黑齿峡’是通往碎石镇的必经之路之一，是一段很窄很深的砂岩裂谷，地形险要，以前常有匪徒埋伏。”伊娜莎解释道，脸色凝重，“至于‘东西’……荒原上总有些传言，某些地方不太干净，有古代战场残留的恶灵，或者被邪恶魔法污染过的怪物……但‘沙蝎’特意提醒，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她看向奥蕾莉亚：
“而且，‘货不干净’……结合我们在地下通道里看到的，‘甜梦’药剂，古代精灵符号……你说，‘赤纹’商行这趟所谓的‘货’，会不会和那玩意儿有关？”
这个猜测让奥蕾莉亚心头一跳。如果“赤纹”这样的大商行也卷入了“甜梦”的运输或交易，那这个组织的渗透力和能量，就远比她们想象的更可怕了。
“我们怎么办？”樱小声问，眼中充满了不安。
伊娜莎沉吟片刻，看向外面商队营地那跳动的篝火，又看了看漆黑一片的、通往西边的荒原。
“‘沙蝎’的话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她缓缓说道，“商队这边，我们绝对不能靠近。黑齿峡……如果真有问题，我们必须提前知道到底是什么问题，才能决定绕路还是硬闯。”
她看向奥蕾莉亚，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今晚好好休息，恢复体力。明天一早，趁商队拔营前，我们先走。不去黑齿峡，绕点远路，但安全第一。至于‘赤纹’的货……”
她冷笑一声：
“只要他们不惹到我们头上，管他拉的什么。但这一路上，多留个心眼。我总觉得，这灰烬荒原，越来越有意思了。”
荒原的夜，深沉而寒冷。风声呜咽，如同亡者的絮语。远处商队的篝火，像黑暗中的几点孤星，温暖，却透着莫名的疏离与隐秘。
奥蕾莉亚靠在冰冷的岩壁上，闭上眼睛。疲惫和寒意包裹着她，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