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的重压终于冲垮了堤坝,如同被蚁穴蛀空的千里之堤,在某个看似平静的瞬间轰然瓦解。
那并非来自身体的痛苦——毒性残留的虚弱感依然存在,但相比之下,连日来不断累积的紧张、未知力量的侵蚀、埃莉诺小姐突然的沉默、接踵而至的危险与谜团,像无数细密的丝线,早已无声地缠绕、勒紧,直到此刻终于切入了奥蕾莉亚的精神核心。
疲惫,一种深入骨髓、侵蚀灵魂的疲惫,彻底淹没了她。身体的酸痛与乏力反而退居其次,成为这无边精神海啸中模糊的背景噪音。伊娜莎带着笑意的问题,像是一根轻飘飘的羽毛,却精准地落在了那根崩到极致的弦上。
奥蕾莉亚在心里无力地吐槽,但连这吐槽都透着空洞。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回答樱的问题,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份平静是多么脆弱的一层薄冰。
她提出观察和等待的建议,与其说是深思熟虑的策略,不如说是身体在精神倦怠下的本能拖延——她需要哪怕片刻的喘息,来应对内心那越来越响的、关于埃莉诺小姐沉默的警报。
那个声音,那份指引,那熟悉的、带着距离感却让人安心的存在,已经太久没有响起了。 寂静本身变成了最沉重的负担。奥蕾莉亚感到一阵心慌,像是行走在无边的黑暗里,突然失去了唯一的灯火。
她努力压抑着这份焦躁,告诉自己,现在不是一个人的旅程,伊娜莎和樱还在身边,她必须挺住,必须成为那个看起来可靠的人。
一个时辰的等待,在寂静和寒冷中格外漫长。当确定“沙蝎”少年和可能的威胁都已远去,奥蕾莉亚几乎是带着一丝解脱,同意了“出去看看”的提议。走出岩柱的阴影,冰冷的风吹在脸上,带来短暂的清醒,但那份精神上的沉重感如影随形。
地平线上小镇模糊的轮廓,像是一针微弱的强心剂。目标,一个可以暂时休整、获得补给和安全感的“正常”地方。伊娜莎的提议和拍肩的动作,带着她一贯的、试图活跃气氛的随意。奥蕾莉亚点了点头,牵起樱的手。
掌心传来少女微凉的指尖,以及随后迅速升高的温度和那抹不自然的红晕。若在平时,奥蕾莉亚或许会感到一丝无奈或温和的调侃,但此刻,她只是麻木地接收着这个信息,心里泛不起太多波澜。
樱的羞涩和满足,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到的温暖画面,她能理解,却难以真切地感受到那份温度。危机尚未解除,前路未卜,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困顿让她所有的感官都仿佛蒙上了一层隔膜,只剩下“前进”、“保护同伴”、“到达小镇”这几个简单而执着的念头在支撑着行动。
然而,就在她转身,将注意力投向小镇方向,试图用那个遥远的目标驱散内心的不安时——
那道视线。
冰冷,黏腻,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审视,如同实质的针,钉在她的后背上。那不是幻觉,是久经危险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直觉在尖啸。她猛地回头,目光锐利地扫过身后那片被风蚀得奇形怪状的岩柱区。昏黄的天光下,只有沉默的岩石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
“看什么呢,我们的埃莉诺小姐?”
伊娜莎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询问。她也跟着看了看,但显然没有发现异常。她的感知或许同样敏锐,但此刻的奥蕾莉亚,精神处于一种奇异的、紧绷到极致的敏感状态,对恶意的捕捉甚至超出了平时的水平。
“应该是我感受错了。” 奥蕾莉亚说道,声音有些干涩。她试图说服自己,是精神压力导致的错觉。可就在她转回头,心神因自我怀疑而出现一丝缝隙的刹那——
“咻!”
破风声!尖锐、短促、致命!
时间仿佛被拉长。奥蕾莉亚甚至能感觉到气流被撕裂的轨迹,直指自己的后心!身体还沉浸在疲惫和刹那的松弛中,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应。
是伊娜莎。一直在用漫不经心外表掩盖着高度警惕的伊娜莎,几乎在破风声响起的同时就动了。她猛地一拉奥蕾莉亚的手臂,力量之大,让奥蕾莉亚踉跄着向侧方跌去。
一道模糊的黑影擦着她的斗篷边缘掠过,“夺”的一声,深深钉入前方不远处的沙地里——那是一支通体黝黑、没有反光的短弩箭,箭簇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不祥的暗蓝色。
死亡,擦肩而过。
后怕带来的冰冷尚未涌遍全身,一股更炽热、更狂暴的情绪——连日来积压的焦虑、对自身无力的愤怒、对埃莉诺小姐沉默的不安、对无处不在的威胁的憎恶,以及刚刚从鬼门关前被拉回的惊悸——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炸开!
“谁!”
奥蕾莉亚猛地转身,朝着弩箭射来的方向怒吼。声音因为情绪的激烈冲击而有些变调,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却被更大的风声吞没。回答她的,只有岩石沉默的阴影,和风声呼啸而过,仿佛带着嘲弄,拂起她额前汗湿的碎发。
一片死寂。敌人一击不中,再次隐藏。这种躲在暗处、随时可能发出致命一击的感觉,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好,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不再思考策略,不再权衡利弊,不再顾忌魔力消耗和可能暴露的风险。此刻,她只想将那份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压抑和愤怒,全部、彻底地倾泻出去!
左手虚握,璀璨的翠绿色光芒自掌心迸发![天衡]的剑身在她手中迅速凝聚、延伸,不再是平时那种内敛而稳定的光晕,而是如同失控的绿色火焰般剧烈燃烧、升腾!奥蕾莉亚将自己体内所剩的、连同那刚刚恢复些许的魔力,毫无保留地、近乎粗暴地抽离、灌注进圣剑之中!
“这是……?!” 樱的惊呼声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她看着那柄光芒越来越盛、气息越来越恐怖的翠绿长剑,家族中关于圣器的稀少与珍贵的认知瞬间被击碎。这绝非普通魔法武器能达到的威势!奥蕾莉亚……她究竟是谁?这个疑问在樱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但此刻,更让她心惊的是奥蕾莉亚眼中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近乎疯狂的决绝。
“给我出来!!!”
奥蕾莉亚嘶吼着,双手高举[天衡],剑身上的光芒已经炽烈到让人无法直视,仿佛握着一轮微型的绿色太阳。她不再去寻找敌人的具体位置,而是将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无力感,统统锁定在前方那片可能藏匿敌人的、嶙峋的岩柱区域!
然后,斩下!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低沉到仿佛能震颤灵魂的嗡鸣。一道凝练到极致、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翠绿色弧形剑气,如同神祇挥动的画笔,无声无息却又无可阻挡地向前横扫!
剑气所过之处,大地被犁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空气中弥漫着被极致能量电离的焦糊气味。而那些历经千万年风霜、坚硬无比的巨大岩柱,在接触到剑气的瞬间,如同被热刀切过的黄油,悄无声息地从中断裂、滑落!上半截岩柱沿着光滑如镜的切面缓缓倾斜、加速,最终轰然砸落在下方的碎石堆中,激起漫天烟尘!
一剑,断山!
这不是智者的谋定后动,这是困兽绝望的咆哮,是灵魂不堪重负下的彻底爆发。
挥出这一剑的瞬间,奥蕾莉亚只觉得体内所有的力量,连同那份支撑她的、暴戾的情绪,都被彻底抽空。眼前一阵发黑,耳边所有的声音瞬间远去,身体的沉重感达到了顶点。她甚至没能看到自己这一剑造成的恐怖效果,意识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急速坠入无边的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只感觉到一双手臂及时地、稳稳地接住了她瘫软的身体,以及伊娜莎那难得失去了笑意、带着惊愕和担忧的呼唤:“奥蕾莉亚!你怎么了?怎么这么大火气?”
还有樱带着哭腔、慌乱地抓住她的手:“奥蕾莉亚!你能听到吗?奥蕾莉亚!”
但她的意识已经沉入深海,听不真切了。
……
烟尘缓缓散落。被拦腰斩断的岩柱区一片狼藉,仿佛巨神在此地施展了可怕的惩罚。
“嗒、嗒、嗒……”
清脆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一片未被剑气波及的、较远的岩石阴影中响起。
伊娜莎猛地抬头,将昏迷的奥蕾莉亚小心地护在身后,另一只手已经握紧了短剑,眼神锐利如鹰,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一道身影,缓缓从岩石后走出。他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贴身衣物,外面罩着一件不起眼的灰褐色斗篷,兜帽掀开,露出一张平平无奇、却带着玩味笑容的男性面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胸口一个不甚起眼、却让伊娜莎瞳孔骤缩的徽记纹身——拂晓之眼!
“是你?!”伊娜莎失声低呼,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进入了最紧张的临战状态,“‘影鸦’!你不是应该被派去追查莱斯蒂亚大人的行踪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被称为“影鸦”的男人轻轻耸了耸肩,动作随意,但每一步都踩在最佳的发力点上。他手中把玩着一把通体漆黑、没有一丝反光的匕首,闻言,他伸出舌尖,漫不经心地舔了一下异常锋利的刀尖,脸上那玩味的笑容加深了,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我来这里……”他拖长了语调,目光越过如临大敌的伊娜莎,落在她身后昏迷的奥蕾莉亚身上,那眼神如同打量着落入陷阱的猎物,“……当然不是来叙旧的,我尊敬的‘夜刃’小姐。”
他手腕一翻,匕首在他指间灵活地转了个刀花,寒光乍现。
“当然是来……”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给你们这趟意外频出的旅程,再添点有趣的‘变数’,顺便,完成一些……清扫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