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
伊娜莎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破碎的音节,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砂纸打磨过喉咙。极致的痛苦并未让她失去思考能力,反而将她的意志淬炼得如同寒冰。
拖延时间,必须拖延时间。让樱带着埃莉诺跑得更远一点。后悔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如果一开始就不顾消耗,用最强的力量雷霆一击,或许……或许还有机会带着她们一起走。
可现在,这份悔意只能化为支撑她站立、继续说话的燃料。
“你……都做了什么?”
她再次问道,声音嘶哑,试图从对方狂妄的炫耀中捕捉信息,也为自己争取哪怕多一秒钟。
“这就是血魔法,是世界上最精妙、最强大的魔法!”
影鸦似乎很享受猎物在痛苦中挣扎、试图理解死亡降临的过程。他踱着步,血晶匕首在指尖灵活翻转,反射着不祥的红光。
“你的血液,你身体里奔流的每一滴生命,现在都为我所用,成为我力量的延伸。你的痛苦,你的虚弱,你的挣扎……都在滋养着我。”
他停下脚步,俯视着几乎被无形痛苦压垮的伊娜莎,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快意。
“只要我想,现在就可以让你体内的血液倒流、逆冲,让你像个被吹爆的气球一样,‘砰’——!”
他做了个夸张的手势,脸上露出病态的笑容,“体验从内而外爆裂开来的美妙感觉。不过,那样太便宜你了,勇者大人。我要慢慢欣赏,信仰是如何在绝对的力量和痛苦面前,一点点崩塌的。”
伊娜莎的身体状况已然糟到极点。脸色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皮肤下的血管却诡异地凸起、蔓延,呈现出一种妖艳而可怖的暗红色纹路,如同大地干涸龟裂的缝隙,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疯狂冲撞、试图破体而出。
每一次心脏的搏动,都带来全身血管不堪重负的胀痛。
更致命的是,一股阴冷邪恶的力量封锁了她的魔力回路,让她无法调动丝毫魔力来抵抗侵蚀、治愈伤势,甚至连最简单的圣光术都无法施展。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扎破了无数孔洞的水袋,生命力连同力量正在飞速流失。
“我……劝你放弃吧……”
伊娜莎努力挺直摇摇欲坠的身躯,汗水混着血污从额角滑落,但蔚蓝的眼眸深处,那簇信仰的火焰却燃烧得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平静。
“等到教廷……彻底围剿……你们一定会输……黑暗……终将燃尽……曙光……万岁!”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出了这句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箴言。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在荒原的风中飘散,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庄严。
然而,在影鸦听来,这庄严却无比可笑。
“哈哈哈哈——!”
他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嘲讽与鄙夷,“黑暗?曙光?正义必胜?天真的小姑娘,你以为这里是唱诗班还是儿童寓言的世界?非黑即白?”
他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化为刻骨的冰冷与憎恶。
“谁规定了正与邪?你们曙光教廷,披着神圣的外衣,干的腌臜事还少吗?为了所谓的‘大义’,牺牲无辜者,掩盖真相,排除异己,手段之酷烈,比我们这些‘邪魔外道’有过之而无不及!你们有什么资格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指责拂晓之眼?我们才是看透这个世界虚伪本质,致力于拨乱反正,建立真正新秩序的存在!这个腐朽的世界,根本不需要你们那套伪善的救赎!”
他一步步逼近,血魔法带来的威压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伊娜莎身上。“既然你如此誓死捍卫你那虚伪的曙光……那就带着你可悲的信仰,和它一起——下地狱去吧!”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影鸦的身影突兀地消失,下一刹,已然出现在伊娜莎面前!速度之快,远超之前!右膝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呼啸的风声和血色的残影,狠狠撞向伊娜莎毫无防护的腹部!
“噗——!”
沉闷的撞击声。伊娜莎的瞳孔骤然放大,身体像虾米一样弓起。剧痛,并非来自膝撞本身,而是体内被血魔法控制的血液,随着这一记重击,仿佛化作了无数烧红的钢针,在五脏六腑间疯狂搅动!
她想呕吐,想咳出那灼烧喉咙的腥甜,但血液被牢牢禁锢在体内,连这最简单的生理反应都成了奢望。她只能发出压抑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咳咳”声,眼前阵阵发黑。
支撑身体的最后一丝力气被抽空。她踉跄着,终于无法再站稳。
“当啷……”
翠绿的圣剑[天衡]从她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掉在冰冷的沙石地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孤寂的鸣响,剑身上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伊娜莎面朝下,重重地摔倒在地。尘土沾染了她散乱的金发和苍白的脸颊。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她用尽最后的气力,艰难地、微微侧过头,涣散的目光竭力投向地平线的方向。
那里,早已不见樱和埃莉诺的身影,只有荒原无尽的风沙和铅灰色的天空。
但她的嘴角,却极其微弱地、近乎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释然?满足?还是单纯的、终于可以休息了的疲惫?
无人知晓。
随后,那点微弱的光彩从她蔚蓝的眼底彻底熄灭。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她仿佛只是陷入了太过深沉的睡眠,只是这睡眠,可能再无黎明。
……
“埃莉诺!醒醒!求求你,快醒醒啊!别吓我……别丢下我一个人……”
带着哭腔的、嘶哑的呼唤,断断续续地传入一片混沌的黑暗。樱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她抱着埃莉诺,躲在一处风化岩柱的背风凹陷里,远离了刚才的战场,但并未能跑出太远。
她徒劳地摇晃着怀中毫无反应的躯体,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埃莉诺冰冷的脸颊上,又迅速被风吹干。
怀中的少女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不祥的灰白,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胸口只有极其轻微的起伏,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停止。
樱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感受到那微不可察的气息,心却沉得更深。这种状态,和濒死无异。
“埃莉诺!你回答我啊!你还有意识的,对不对?你醒过来啊!”
樱的声音因为恐惧和绝望而变调,她用力掐着埃莉诺的人中,拍打她的脸颊,用尽她知道的一切唤醒昏迷者的方法,但都如同石沉大海。
埃莉诺就像一具精致却了无生气的玩偶,安静地沉睡在死亡的边缘。
就在这时——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后方袭来!樱甚至来不及转头,只觉左脸颊一凉,随即是火辣辣的刺痛。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
“夺!”
一柄完全由晶莹血晶凝结而成的匕首,擦着她的脸颊飞过,深深钉入前方不远处的、半截风化的土墙里,匕身没入大半,兀自嗡嗡颤动,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樱僵硬地、一点点转过头。
影鸦的身影,如同从地面阴影中渗出的鬼魅,正不紧不慢地朝着她们走来。他身上的恶魔疤痕图案似乎黯淡了一些,但气息依旧强大而邪恶。他脸上挂着猫捉老鼠般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樱的心脏上。
“伊娜莎……已经先走一步,去地狱报到了。”
影鸦的声音轻柔,却如同毒蛇的嘶鸣,“在送莱斯蒂亚那个老女人下去之前,我想,她一个人走未免太孤单。所以,我来送你们去陪她,不用谢。”
绝望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樱的全身。她能感觉到,一股熟悉的、阴冷邪恶的力量已经悄然笼罩了这片区域。她的魔力,如同伊娜莎一样,被彻底封锁、压制,完全无法调动。身体开始感到阵阵虚弱,皮肤下的血管隐隐作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真是的,你们也太自私,太不体谅人了。”
影鸦摇摇头,语气里满是虚伪的惋惜,“看到同伴慷慨赴死,你们不是应该立刻追随而去,展现一下感人至深的‘情谊’吗?竟然还苟延残喘地跑这么远……既然你们自己不动手,这份‘不义’,就由我代劳,替勇者大人清理门户吧。”
随着他的话语,樱感到那股无形的力量骤然收紧!身体内部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血液仿佛要冲破血管的束缚!
她的脸色迅速变得和埃莉诺一样惨白,裸露的皮肤下,暗红色的血管纹路狰狞地凸起、蔓延,身体的力量被迅速抽离,连抱着埃莉诺的手臂都开始剧烈颤抖,几乎要抱不住。
“埃……莉……诺……”
她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视线因为剧痛和缺氧开始模糊。
她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带着血腥气的力量缠绕上了自己的脖颈,如同无形的血色绞索,越收越紧,剥夺着最后的空气。
影鸦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欣赏着猎物最后的挣扎。他伸出右手,掌心再次涌动起猩红的光芒,一柄新的血晶匕首缓缓成型,对准了樱怀中昏迷不醒的埃莉诺。
“永别了,两位可爱的小姐。要恨,就恨你们自己跟错了人,信错了神吧。”
他手腕一振,血晶匕首化作一道夺命的红光,撕裂空气,直射埃莉诺的心口!这一击,凝聚了他的杀意和血魔法的力量,足以在击穿心脏的瞬间,将所有的生命力彻底吞噬、湮灭!
樱眼睁睁看着那道红光袭来,目眦欲裂,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
然而——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如同水晶杯轻轻相碰的脆响。
那柄足以洞穿钢铁的血晶匕首,在距离埃莉诺胸前不到一寸的地方,突兀地、诡异地悬停在了半空!
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绝对坚固的墙壁。
下一秒,血晶匕首像是失去了所有力量,轻轻一歪,“啪嗒”一声,无力地掉落在旁边的枯草地上,其上的血色光芒迅速黯淡、消散,重新化为几颗暗淡的红色冰晶。
“哦?” 影鸦的眉头猛地挑起,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诧异和兴趣。他的目光瞬间锁定在埃莉诺的颈间——那里,一条原本毫不起眼、样式古朴的银灰色项链,此刻正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如同月晕般的淡银色光华。
光华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抚平一切紊乱、隔绝一切邪恶的宁静与神圣气息。
刚才,正是这层淡银色的光晕,挡下了他致命的一击。
“有意思……没想到,除了圣剑,身上还藏着这种好东西。”
影鸦眯起眼睛,审视着那条项链,语气中的兴趣大于恼怒,“可惜了,如此珍贵的护身宝物,用在一个将死之人身上,真是暴殄天物。不过没关系,杀了你,它自然就是我的了。”
他不再犹豫,双手同时抬起,掌心猩红光芒大盛!更多的血雾从他身上蒸腾而出,迅速在他身前凝聚、压缩,化作三柄更加凝实、更加锋锐、缠绕着漆黑血痂纹路的血晶长矛!矛尖直指埃莉诺,恐怖的杀意牢牢锁定。
“这次,看你的项链能挡几下!”
影鸦眼中厉色一闪,三柄血晶长矛如同三道血色闪电,带着撕裂一切的尖啸,同时爆射而出!封死了埃莉诺上身所有可能闪避的空间!
而就在血晶长矛即将临体的刹那——
一直紧闭双眼、毫无声息的埃莉诺,那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金色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二下。
然后,在樱几乎停滞的呼吸和影鸦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
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
露出的,是一双纯粹、璀璨、如同熔融黄金铸造而成的竖瞳。
瞳孔深处,没有昏迷初醒的迷茫,没有濒死的恐惧,也没有属于“奥蕾莉亚”的冷静与谋划。
只有一片空茫的、仿佛尚未完全聚焦的虚无,以及虚无之下,隐隐翻涌的、某种被强行打断沉眠的、极其不爽的……
起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