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谁啊?”
带着浓浓鼻音、仿佛刚从一个极其深沉的梦境中被硬拽出来的咕哝声,轻轻响起。
声音的主人——有着枯黄发色、此刻却莫名透出一股奇异光彩的少女——慢吞吞地抬起一只手,揉了揉那双刚刚睁开的、还蒙着一层水雾的金色眼睛。
她的眼神空洞、茫然,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近乎傻气的纯真,视线毫无焦点地落在前方,然后,自然而然地,对上了那三枚近在咫尺、闪烁着不祥血光、正以恐怖速度破空袭来的晶化长矛。
“哇啊——!!!”
少女像是被吓坏的小动物,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惊叫,身体下意识地向后一缩,双臂胡乱地在身前挥舞,试图挡住那可怕的、带着死亡气息的东西。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走开!快走开!”
这反应,这语气,这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毫无掩饰的惊恐……与之前那个眼神冰冷、挥剑断山、气势凌厉的“奥蕾莉亚”判若两人!
被血魔法扼住咽喉、濒临窒息的樱,在极度的痛苦和模糊的视线中,艰难地捕捉到了这一幕。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她心中猛地激起涟漪。
这惊慌失措的叫声,这带着傻气却无比真实的眼神……这才是她记忆中那个在森林里救下她、有点天真、有点笨拙却又温柔坚定的埃莉诺小姐!
之前虽然也有怀疑,但那份对“埃莉诺”近乎盲目的爱慕和依赖,让她下意识忽略了那些细微的差异。
此刻,在生死关头,这鲜明的对比让她瞬间醒悟——之前那个主导身体的,根本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埃莉诺!可是……这个发现,似乎来得太晚了。窒息感越来越强,意识正在远离。
“咳……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埃莉诺似乎终于稍微回过神来,但脸上的惊恐未消,她瞪大那双金色的竖瞳,看向长矛射来的方向——站在那里,浑身散发着邪恶气息的影鸦。
她的问题直白,甚至带着点质问的意味,仿佛只是遇到了一个突然闯进她房间、还拿着危险武器的陌生人。
这突如其来的、堪称“纯真”的质问,让正准备欣赏猎物最后一刻恐惧的影鸦,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他脸上猫戏老鼠般的笑容僵住了,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深深的困惑。
这……怎么回事?刚刚还一副要拼命、甚至差点一剑把自己连同山岩一起劈了的狠角色,怎么转眼间就变成了这副……受到惊吓的邻家少女模样?这反差未免太大,大到让他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是装的?可那眼神里的茫然和惊恐,不像作假。
“呵……呵呵,”
影鸦干笑两声,试图找回之前掌控一切的节奏,他刻意用上了之前试探的称呼,“这么快就把我给忘了?‘希洛尔’先生,您这记性,可不太好啊。”
他紧盯着埃莉诺的脸,试图从她表情的细微变化中捕捉破绽。
“希洛尔?那是谁?”
埃莉诺皱起眉头,一脸莫名其妙,但随即她的注意力立刻被樱痛苦的样子吸引,脸上露出焦急和愤怒,“是不是你干的?!快放开樱!你对她做了什么?!”
她试图站起来,但身体似乎还有些不听使唤,踉跄了一下。
影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连“希洛尔”这个名字都没反应?难道真的不是同一个人?可这身体,这容貌……他心中疑窦丛生,但手上动作不停,那三柄被项链光晕挡下的血晶长矛并未消散,反而悬浮在半空,矛尖微微调整,依旧锁定了埃莉诺。
“你的……剑呢?那把绿色的、很厉害的剑!”
埃莉诺似乎想起了什么,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又摸了摸腰间、袖口,脸上露出更加明显的慌乱和困惑,“咦?我的[天衡]呢?我的手链不见了!是不是你!是不是你给我藏起来了?!”
她抬头,气鼓鼓地瞪着影鸦,仿佛认定了就是他偷了自己的宝贝。
这理直气壮的“指控”让影鸦差点气笑。他还没追究对方差点一剑劈死自己,对方反倒先质问起他来了?而且,看她的样子,是真的在找那把圣剑,而不是在演戏。
“我没拿你的破剑!”
影鸦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但随即,他的目光被埃莉诺接下来的动作吸引了。
只见埃莉诺在找不到[天衡]后,脸上闪过一丝懊恼,但很快,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右手在空中虚虚一抓——动作有些生疏,不如“奥蕾莉亚”那般流畅自然——一抹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光华在她掌心凝聚、延伸,最终化作一柄造型古朴、通体幽暗、镰刃弧度带着死亡美感的巨大镰刀。
[永夜终章]!
“这……” 影鸦的呼吸微微一滞,眼中瞬间爆发出比看到[天衡]时更加炽烈的贪婪光芒!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柄漆黑镰刀上散发出的、那种属于深渊的、至高无上的威压与寂灭气息!
这绝非普通的圣器,甚至可能比那把翠绿圣剑层次更高!
“真是……令人惊喜的夜晚。”
影鸦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沙哑,他死死盯着[永夜终章],仿佛在看一件绝世珍宝,“本来以为,‘希洛尔’先生能拥有两件圣器已经是侥天之幸,没想到……这还藏着第三件!而且,如果我没看错的话……”
他仔细辨认着镰刀上那些古老晦涩的纹路,以及那股独一无二的气息,一个传说中的名字浮上心头,让他的心脏狂跳起来。
“这不会就是……深渊失落的那柄圣器,传说中的——[永夜终章] 吧?!”
埃莉诺似乎没料到他居然认识,愣了一下,然后很干脆地点了点头,双手有些费力地握着对她来说略显巨大的镰刀柄,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凶一点:
“是、是啊!你猜对了!所以,你快点放开樱!不然……不然我对你不客气!我要你付出代价!”
她说着,还挥舞了一下镰刀,试图切开那依旧悬浮在面前的血晶长矛。
漆黑的镰刃划过空气,带起一丝微弱的空间涟漪,轻易地将最近的一柄长矛切成了两段,断口处光滑如镜,血色的能量瞬间溃散。
而她颈间那条项链,在完成最后一次格挡后,其上的淡银色光华终于彻底黯淡下去,恢复了古朴无华的模样。
“哈哈哈!好!很好!”
影鸦不怒反笑,笑声中充满了狂喜,“来吧!把你的力量,你的圣器,统统交给我!我还没有收藏过如此珍贵的‘藏品’!等我杀了你,我要把你的头颅制成最完美的标本,和这些圣器一起,摆放在我的收藏室里最显眼的位置!”
“你……你做梦!” 埃莉诺被他话语中的残忍和疯狂吓得脸色更白,但看到樱越来越痛苦的样子,一股勇气或者说莽劲冲了上来。她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嗡——
一层淡淡的、纯粹的金色光晕,自她额头浮现、扩散。光芒中,一对小巧、精致、如同白玉雕琢而成、顶端却流转着淡淡金芒的龙角,缓缓自她金色的发丝间显现出来。
龙角出现的瞬间,她身上的气息陡然一变,虽然依旧青涩,却多了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不容侵犯的尊贵与威严。
“龙族?!” 影鸦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贪婪之色几乎要溢出来,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还是如此纯正的龙族!这身份……可比圣器还要尊贵得多!好!太好了!我现在承认,你本身,就是比那三件圣器加起来,都更有‘收藏价值’的至宝!”
“少废话!看招!”
似乎被“收藏”这个词刺激到,埃莉诺娇叱一声,双手紧握[永夜终章],朝着影鸦的方向,用尽全力挥出了一记横斩!漆黑的镰刃带着呼啸的风声和淡淡的湮灭气息,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
然而,这一击在影鸦看来,破绽百出。
“动作太大了,下盘虚浮,发力方式也不对……看来,是条没怎么经过战斗洗礼的‘幼龙’。” 影鸦眼中闪过一丝轻蔑,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轻轻一晃,便以毫厘之差避开了镰刃。
下一秒,他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埃莉诺的身侧后方,手中早已重新凝聚的血晶匕首,闪烁着致命的寒光,朝着她看似毫无防备的后心,无声无息却又狠辣无比地直刺而下!
“永别了,天真的小龙。下辈子,记得多练练实战再出来闯荡。”
匕首尖端,触及了埃莉诺后背的衣物。
然而——
“嗡——!!!”
一股磅礴、纯粹、充满神圣净化意味的炽白色圣光,猛地从埃莉诺身上爆发出来!光芒如此强烈,仿佛一颗小型的太阳在她背后炸开!
圣光中带着一种至高无上的守护意志,狠狠地冲击在影鸦的身上!
“什么鬼东西?!”
影鸦猝不及防,惨叫一声,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倒飞出去十几米远,才狼狈地摔落在沙石地上,手中的血晶匕首更是被圣光一照,瞬间消融了大半!
他撑着地面,惊疑不定地抬头看去。
只见埃莉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吓了一跳,她慌忙转过身,低头在自己身上摸索着,然后从领口扯出了一条已经碎裂成五六块、光芒尽失的暗金色金属片——那似乎是一枚护身符的残骸。
“啊!我的‘圣光庇佑’护符!”
埃莉诺看着手中碎裂的护符,小脸垮了下来,心疼地瘪了瘪嘴,“父亲给我的生日礼物……只能用一次的说……”
影鸦看着那枚碎裂的、显然出自真正大师之手、蕴含强大守护神术的护符,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总算明白刚才那恐怖的圣光冲击从何而来了。
这条小龙,身上的好东西未免也太多了点!而且,看她的反应和这护符的珍贵程度……
“呵呵……还是个被宠坏了的、没断奶的宝宝。”
影鸦缓缓站起,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语气重新带上了讥讽,“看来你的父母,对你不是一般的重视。能流落到这种鸟不拉屎的荒凉边境,要么是离家出走,要么……就是龙族帝国那边,派你出来进行所谓的‘历练’?真是可笑,把这样的珍宝丢到狼群里。”
“要你管!快点放开樱!不然我跟你没完!”
埃莉诺似乎被“没断奶”这个词刺激到了,脸蛋气得通红,她努力板起脸,做出自认为最凶巴巴的表情,握着[永夜终章]指向影鸦,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
然而,她那努力瞪大的金色竖瞳,气鼓鼓的脸颊,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镰刀,组合在一起,在影鸦看来,非但没有丝毫威慑力,反而像极了被抢了糖果、虚张声势要找人打架的小女孩,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毫无杀伤力的撒娇。
“噗……哈哈哈哈!”
影鸦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了一阵毫不掩饰的、充满嘲弄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第一次……第一次觉得一条龙说话能这么逗!要我说,小妹妹,你还是赶紧回家找你爸妈喝奶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你——!!!” 埃莉诺被他笑得满脸通红,又羞又怒,偏偏嘴笨,不知该如何反驳。满腔的怒火和救樱的急切,最终化作了最直接的行动。
“我跟你拼了!”
她不再废话,也顾不得什么章法,双手抡起对她而言过于沉重的[永夜终章],迈开脚步,有些笨拙却速度不慢地朝着影鸦冲了过去,漆黑的镰刃带着她一往无前的或者说鲁莽的气势,直直地朝着影鸦的面门劈砍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