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怎么知道我们认识莱斯蒂亚？”
埃莉诺下意识地问出了口，问完才觉得似乎有点傻。但刚刚经历生死搏杀，翅膀还痛得钻心，思维实在跟不上。
她看着眼前这个气质出众、实力强大到挥手间惊退强敌、却满脸写着“麻烦”的银发女子，心里有点发虚，尤其是对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淡蓝色眼眸扫过来时，更让她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无所遁形。
这种智商被碾压的感觉，让一向被捧在手心的小公主有些窘迫。
塞西莉亚闻言，用一种近乎“你是认真的吗”的眼神瞥了埃莉诺一眼，完美的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是那微微上挑的眉梢充分表达了她的无语。
她伸出带着丝绸手套的手指，先是随意地朝影鸦消失的地方点了点，空气中残留的邪恶气息让她不悦地蹙了蹙鼻尖。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独特的、慵懒的鼻音，但语速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那只聒噪又难闻的乌鸦，是‘影鸦’，在拂晓之眼里也算个有点名号的脏活儿专家。他追着你们咬得这么紧，甚至不惜动用血魔法的禁术，总不会是因为你们偷了他藏在床底下的糖果吧？”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埃莉诺手中的[永夜终章]和远处伊娜莎遗落的[天衡]，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但并未深究，继续用那平淡的语调说道：
“影鸦在拂晓之眼内部，有个不算秘密的‘特长’——他尤其‘热衷’于给曙光教廷，特别是给我那位总爱把‘责任’、‘大义’挂在嘴边的姐姐，莱斯蒂亚圣女，制造麻烦。这些年暗地里坏了她不少事，也侥幸从她手里逃脱过几次，因此格外猖狂，把这当成了一种可悲的荣耀。”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埃莉诺脸上，淡蓝色的眼眸清澈见底，却仿佛带着能看穿伪装的力量。
“而你们，一条明显离家出走、身上却带着足以惊动龙族高层的龙族幼崽；一个穿着教廷精锐小队风格内衬、昏迷不醒的‘勇者’；还有一个……”
她瞥了一眼刚刚缓过气、惊魂未定的樱，“看起来像是某个人类家族跑出来的、没什么战斗力的小跟班。
这样的组合，出现在拂晓之眼活动频繁的灰烬荒原边缘，被影鸦亲自带队追杀，身上还带着明显的、与近期某些‘大事件’相关的麻烦气息……”
塞西莉亚轻轻摊了摊手，丝绸手套在昏暗光线下划过优雅的弧度。
“除了我那永远在给自己找麻烦、也永远在给身边人带来麻烦的姐姐，还有谁会招惹上这种连环套似的糟心事，并且有‘魅力’把你们这样奇怪的组合凑到一起？影鸦出现在这里，与其说是追杀你们，不如说，是试图通过你们，找到我姐姐的破绽，或者至少，剪除她可能借助的‘外力’。”
她这一连串逻辑清晰、近乎冷酷的剖析，将埃莉诺心中那点侥幸和模糊的认知击得粉碎。
原来她们从一开始，就在更高层面的博弈者眼中，如同棋盘上明晃晃的棋子。
所谓的逃亡、挣扎、偶然相遇……背后都牵扯着更深、更直接的因果。
莱斯蒂亚的名字，如同一个醒目的标记，早已将她们与教廷、与拂晓之眼的恩怨紧紧绑定。
埃莉诺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比如她并不是完全因为莱斯蒂亚才卷进来，比如奥蕾莉亚的事情……但看着塞西莉亚那副“事实如此，无须多言”的淡漠神情，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在这个聪明到近乎可怕的女子面前，过多的解释反而显得幼稚。
“好了，闲谈到此为止。”
塞西莉亚显然没兴趣继续这个话题，她再次将目光投向远处伊娜莎倒下的方向，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我感受到那里有个教廷的莽撞丫头，生命力倒是顽强，在那种程度的血魔法侵蚀和内脏冲击下，居然还没断气。不过也撑不了多久了。你们是要在这里看着她慢慢变成一具漂亮的尸体，然后被荒原的秃鹫和食腐鼠啃干净，还是做点有用的事？”
“伊娜莎姐姐！”
樱终于从窒息的痛苦和塞西莉亚带来的震撼中彻底回过神来，听到伊娜莎情况危急，立刻焦急地看向埃莉诺，“埃莉诺小姐，我们得救伊娜莎姐姐！”
埃莉诺也急了，忍着翅膀的疼痛试图站起来：“她在哪里？我们快过去！”
“刚才战斗的地方，大概那个方向。”
塞西莉亚用下巴随意地指了个方向，正是之前影鸦与伊娜莎交战、后来埃莉诺劈出那一剑的岩柱区边缘。
“不过，以她最后的意识和可能残留的隐蔽本能，未必还会躺在明处。自己找。”
说完，她竟然真的就站在原地，从腰间一个精致的小袋里取出一块散发着淡雅香气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起自己其实纤尘不染的丝绸手套来，一副“我只负责解说和压阵，具体活儿你们自己干”的架势。
埃莉诺和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急切。她们不再犹豫，互相搀扶着，朝着塞西莉亚指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去。
战场核心一片狼藉。被[天衡]剑气拦腰斩断的巨大岩柱歪斜倒塌，碎石遍地，地上还残留着激烈的战斗痕迹、血迹以及血魔法腐蚀的暗红色污渍。
然而，正如塞西莉亚所料，视野之内，并没有伊娜莎的身影。
“伊娜莎姐姐！你在哪？” 樱带着哭腔呼喊，声音在空旷的岩柱间回荡。
埃莉诺强忍着翅膀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晕眩，努力集中精神，回想着伊娜莎最后倒下的方向和可能的动作。
伊娜莎经验丰富，即使在濒临昏迷的绝境，也可能会本能地寻找掩体，避免暴露在开阔地……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倒塌岩柱形成的阴影、岩石之间的缝隙、以及被剑气犁开的沟壑边缘……
忽然，她的视线被一处位于半截倾倒岩柱下方、被几块崩落碎石半掩着的、极其狭窄幽深的岩缝吸引。
那岩缝入口处，似乎有一点点不同于周围沙石的、更深的颜色，像是……干涸的血迹？
而且，岩缝周围的碎石分布，隐约有种不自然的、像是被人轻微拨动过的痕迹。
“那边！那个岩缝下面！” 埃莉诺指向那里。
两人互相搀扶着，小心翼翼地靠近。岩缝入口非常低矮，需要完全趴下才能勉强看到里面。
里面一片漆黑，散发着岩石和尘土的气息。
“伊娜莎姐姐？你在里面吗？” 樱趴下来，对着岩缝里面轻声呼唤。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呜咽。
埃莉诺忍着痛，单手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带着龙族气息的淡金色光芒——这是她现在能调动的极限了——凑近岩缝入口，试图照亮里面。
光芒所及，岩缝内部比入口看起来要深一些，也更宽敞一点，足以让一个人蜷缩进去。
而在岩缝最深处，紧贴着冰冷岩壁的阴影里，她们看到了——
伊娜莎。
她侧身蜷缩在那里，金色的长发沾满尘土和凝结的血块，散乱地铺在脸侧和冰冷的岩石上。
那身便于行动的猎装破损多处，尤其腹部位置，衣物呈现不自然的焦黑与深褐色浸染。
她脸色是一种可怕的灰败，嘴唇没有丝毫血色，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胸口只有极其轻微的、间隔很长的起伏。
最令人心惊的是，她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臂皮肤上，之前战斗时浮现的那些暗红色血管纹路并未完全消退，反而像是有生命般，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微微蠕动、蔓延，仿佛血魔法的余毒仍在侵蚀她的生机。
她的身体冰冷，触手一片冰凉，只有心口位置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暖意，显示着生命最后的顽强坚守。
“伊娜莎姐姐！” 樱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想要爬进去，但岩缝太窄。
“她……她看起来好糟。”
埃莉诺也心头一紧。她能感觉到伊娜莎的气息如同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血魔法的侵蚀，内脏的创伤，失血，低温……每一样都可能致命。
“找到了？还活着？”
塞西莉亚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走到了她们身后，依旧那副平淡的模样。
她只是朝岩缝里瞥了一眼，眉头都没动一下。
“嗯，比预想的还能撑。血魔法侵蚀入体，内脏多处破损出血，失血过量，体温过低……能活到现在，算她命大，也说明你们那位莱斯蒂亚圣女，平时没少给她喂好东西打底子。”
她说着，伸出右手，掌心向下，对着岩缝深处的伊娜莎。
一层柔和的天蓝色水光在她掌心荡漾开来，如同无形的触手，轻柔地将伊娜莎从狭窄的岩缝中托了出来，平放在旁边相对平坦的地面上。
近距离看，伊娜莎的状况更加触目惊心。
她的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皮肤下的那些暗红纹路在塞西莉亚的魔法光芒照射下，似乎蠕动得稍微剧烈了一些，仿佛不甘心被驱散。
塞西莉亚蹲下身，戴着手套的手指悬在伊娜莎额头上方寸许，淡蓝色的光芒如同流水般注入。
她闭目感知了片刻，然后收回手。
“很麻烦。血魔法的核心侵蚀被我暂时压制了，但已经造成的脏器损伤和生机流失，需要专业的治疗和大量的时间静养。荒原的风沙和低温，对她现在的状况是雪上加霜。”
她站起身，看向埃莉诺和樱，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结论，“必须立刻带她去有像样治疗条件的地方。你们之前说的那个小镇，还有多远？”
埃莉诺看向地平线上那个之前看到的小镇轮廓，在昏暗的天光下，它显得更加遥远模糊。
“应、应该不远了……穿过前面那片丘陵，应该就能看到……”
樱哽咽着说，她也知道，以她们现在的状态，带着昏迷重伤的伊娜莎走过去，几乎是天方夜谭。
塞西莉亚顺着她们的目光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气息奄奄的伊娜莎，以及翅膀依旧渗血、脸色苍白的埃莉诺，还有惊魂未定、几乎没有战斗力的樱。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荒原的风中几乎微不可闻。
“麻烦……”
她低声自语，然后抬起手，对着空中虚划了几下，指尖留下淡淡的银色轨迹，迅速构成一个复杂的、带有空间波动的简易符文。
“抓稳了。”
她的话音刚落，那银色符文光芒一闪，化作一道银色的光环，将地上的伊娜莎、埃莉诺、樱，以及她自己，一同笼罩其中。
下一刻，光芒消散。
荒凉的岩柱区，只剩下战斗的痕迹和呜咽的风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