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吩咐,为您准备了临时客房。请跟我来,今天请您好好休息。明天,小姐会亲自见您。”
临时客房?
莱雅眨眨眼,站起身,笑眯眯地跟了上去。
“好的呀,麻烦管家爷爷了。”
她的顺从让亚鲁又看了她一眼,但没说什么,领着她上了二楼,来到走廊尽头一个安静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床铺看起来柔软舒适,还有一个小小的梳妆台和衣柜。
“浴室在出门右转尽头。夜间请留在房间内,不要随意走动。”
亚鲁交代完,微微躬身。
“晚安,莱雅小姐。”
门被轻轻关上。
莱雅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望向外面被月色笼罩的庭院和高耸的围墙。指尖的契约印记微微发热。
“芙莉娅·克里斯托.戴尔……”
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芒。
“有趣的‘雇主’……和‘家’。”
她转身扑倒在柔软的大床上,裹着带有阳光气息的被子,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久违的、安稳的睡眠。
而走廊另一头的主卧室内,芙莉娅并未入睡。
她站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精致的家族徽章,紫色的眼眸望着同样的月色,脑海中回放着黑市中与莱雅交手的每一个细节,以及契约建立时感受到的那股潜藏在对方灵魂深处的、混乱而强大的力量。
“莱雅……”
她轻声自语。
“你究竟是谁?又到底能为我带来什么呢?”
夜色渐深,宅邸一片寂静。
但在这平静之下,新的故事,已然悄然翻开了序章。
————
一片黑暗……
芙莉娅只看到眼前的黑暗,感受到自己所处环境的潮湿。
空气凝滞不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霉菌和某种难以言说的腐败混合物的气味,粘稠地堵在喉咙口。
她就在这黑暗的最深处。
厚重的石壁不知有多厚,将一切声音与光都隔绝在外。
唯一的光源,来自她头顶斜上方极高处,一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通风孔。
这种情况使她感觉到恐惧。
那里漏下些许微茫的天光,偶尔,一丝稀薄得几乎不存在的、属于外界的空气会艰难地渗下来,带着尘土或雨水的气息。
这微弱的光束是她与外部世界仅存的、脆弱的联系。
大部分时候,她就蜷缩在光束勉强触及的墙角,仰着头,望着那一小片变幻不定的灰白,发呆。
手脚上沉重的镣铐早已磨破了皮肤,结了痂,又磨破,新伤旧伤叠在一起,每一次最轻微的移动都带来刺骨的钝痛。
她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
只能就这样麻木的呆着。
最初,她还数着呼吸,数着从通风孔滴落的水珠。
后来,意识在疼痛、寒冷和绝望的轮番侵蚀下变得模糊,时间失去了刻度,只剩下无尽的、重复的折磨。
“哐当——!”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的声音,粗暴地撕裂了地牢恒久的死寂。
铰链的尖叫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回荡,震得芙莉娅耳膜发疼。
两个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前面的那个,身姿挺拔,铠甲在提灯光芒下折射出冷硬而华丽的光。
即使看不清面容,芙莉娅也能从那轮廓、那走路的姿态,无比清晰地认出——
洛斯·卡斯特,卡舍那的皇太子,圣剑骑士。
他手里提着一盏魔法灯,稳定的白光驱散了角落的黑暗,却也无比清晰地照亮了她此刻的狼狈。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一个穿着圣洁白袍的身影,金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流淌着蜂蜜般柔和的光泽,面容姣好,神情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紧张与怜悯。
圣光牧师,伊莉娜·伊威尔。
芙莉娅没有动,只是眼珠微微转动,目光从那片虚幻的天窗,落到了眼前真实的、令人憎恶的两人身上。
洛斯将灯挂在墙边的钩子上,向前走了两步。
他的靴子踩在潮湿的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他俯视着角落里不成人形的芙莉娅,眉头紧锁,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嫌恶。
“芙莉娅,时至今日,你可知错?”
知错?
芙莉娅空洞的眼睛里,骤然点燃了两簇幽暗的火。
她极其缓慢地、用一种牵动全身伤口的姿势,抬起头。
乱发黏在额前和脸颊,污渍之下,那双眼睛直直地看向洛斯,然后,又缓缓移到躲在他身后阴影里的伊莉娜脸上。
一抹凄厉到极点的笑容,在她干裂的唇角绽开,嘶哑的声音像是沙砾在摩擦。
“认错?”
她的视线扫过自己变形的手腕和脚踝,那里皮开肉绽,骨头的形状都有些异常。
“你觉得……把我手脚打断,把我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折磨我……”
每一个字都吐得艰难,却带着淬了毒般的恨意。
“就能让我认错吗?”
她的目光猛地钉在伊莉娜脸上,笑容里的凄厉转为毫不掩饰的恶毒与讥诮。
“想得美。”
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
“只要我没同意,你就休想……为伊莉娜这个贱女人,得到那样东西!”
“啊!”
伊莉娜似乎被她眼中淬毒般的恨意吓到了,纤细的身体轻轻一颤,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呼。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几乎要躲到洛斯身后去,苍白的手指轻轻揪住了洛斯铠甲的边缘,声音柔软,带着颤音。
“殿下……我们还是……放弃吧。我没有魔力心晶,也是可以的……只要我努力修炼,一定……”
“伊莉娜。”
洛斯转过身,一手扶住她的肩,低头看着她。
灯光下,他脸上的冰冷瞬间融化,被一种近乎痛惜的深情取代,声音也低沉温柔下来。
“你总是这样……温柔,善良,事事替别人着想。”
他抬手,似乎想抚摸她的脸,却又停住,语气更加坚定。
“别担心。所有的‘坏事’,都由我来做。你只需要保持你的双手,和你的心灵……一样纯洁干净就好。”
他重新转回身,面对芙莉娅时,眼中的温柔荡然无存,只剩下决绝的寒冰。
“锵——!”
清越的金属鸣响在地牢中回荡。
洛斯的手握上了悬挂在腰侧的剑柄,猛地抽出。
并非他日常佩带的骑士长剑,而是一柄造型古朴、剑身流动着淡淡圣洁光晕的长剑——
圣剑·阿瑞斯。
剑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洞彻灵魂的威严,照亮了芙莉娅骤然收缩的瞳孔。
他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手腕一送,那流淌着圣洁光华的剑尖,便对准芙莉娅的心口,稳稳地刺了进去!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在死寂的地牢中异常清晰、粘稠。
芙莉娅猛地瞪大了眼睛。
彻骨的冰凉与随之炸开的剧痛,瞬间攫取了她的全部感知。
她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没入自己胸膛的圣剑。
剑身上的光芒,正透过她的身体,映亮了她破烂的衣襟和苍白的皮肤。
没有血流如注,但一种比失血更可怕的感觉,正随着剑身的嗡鸣,从心脏深处被强行攫取、剥离。
圣剑……他居然用圣剑……为了伊莉娜……剥离她的……
魔力心晶!
那是她与生俱来的魔法本源,是她灵魂的一部分,是她力量的泉源,是她……
此刻,这圣洁的武器,正被用来执行最残忍的掠夺。
“呃……啊——!!!”
无法形容的痛苦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化作一声扭曲的、非人的惨嚎。
那不是肉体的疼痛所能涵盖的,那是灵魂被生生撕扯、核心被暴力剜出的战栗与毁灭感。
她的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地抽搐起来,镣铐哗啦作响,撞在石壁上,又无力地垂下。
视线开始模糊、晃动。
生命力伴随着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正从那个破口飞速流逝。
在涣散的目光边缘,在洛斯专注而冷酷的侧影后方,她看到了伊莉娜。
那个总是温柔垂眸、语带怜悯的圣光牧师,此刻依旧站在那里。
但她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丝毫的紧张或怯懦。
她的嘴角,正清晰地向上弯起。
那不是她惯常展现的、春风化雨般的柔和笑意,而是一种毫无遮掩的、充满了餍足、得意与赤裸贪婪的笑容。
那笑容邪异而陌生,与她圣洁的外表格格不入,像毒蛇吐出了信子。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从始至终……
剧烈的疼痛似乎有一瞬间的停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彻骨的明悟,和随之涌起的、滔天的恨意。
血液涌上喉咙,带着铁锈味。
芙莉娅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扯动嘴角。
她看着洛斯,看着伊莉娜,看着这个夺走她一切、即将杀死她的男人,和那个隐藏在温柔假面下的女人。
她的声音微弱下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诅咒,一字一字,砸在冰冷潮湿的空气里。
“如果……重来一次……”
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上,吞噬着视线,吞噬着感知,吞噬着一切。
但在意识彻底沉沦之前,那诅咒完成了最后的音节,轻得如同叹息,却又重得仿佛用灵魂烙下。
“我一定要……杀了你们……”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伊莉娜那越发扩大、毫不掩饰的邪恶笑靥,和洛斯抽回圣剑时,剑尖上一闪而逝的、属于她的、微光逐渐熄灭的魔力心晶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