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或许缺乏贵族世界的常识，但对权力博弈和人性中的控制欲，似乎有一种野兽般的本能理解。
“或许吧。”
芙莉娅最终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她不想在莱雅面前过多暴露家族内部的矛盾，那会显得她软弱。
“但这不影响你的任务。礼仪和通识学习照常进行。另外——”
她拉开另一个抽屉，取出一份薄薄的、用魔法加密过的文件。
“这里面是中央魔法学院几位需要‘留意’的教授和学生的基本信息，以及他们可能与我研究的项目产生的利益冲突点。你需要尽快熟悉。在学院里，你的身份是我的助手，有权跟随我进入大部分区域。你的眼睛和耳朵，就是我额外的感官。”
莱雅接过文件，指尖触及加密魔法时，感到轻微的麻痒。
她饶有兴趣地掂了掂。
“监视名单？我喜欢。比起学怎么用叉子吃蜗牛，这个有意思多了。”
她快速翻阅了几下，里面除了文字，还有一些用记忆水晶拓印的模糊影像。
“这些人里，谁最有可能先找麻烦？”
“黑魔法防御学的霍恩教授。”
芙莉娅指尖在文件上某一点。
“他出身传统魔法世家，与皇室关系密切，对我的研究一直持公开批评态度，认为‘过度追求能量压缩会扭曲魔法本质，甚至触碰禁忌’。
他的几个得意门生，也常在我的实验报告和课堂演示上提出刁难。”
她顿了顿。
“不过，在学院内，他们最多使用学术手段排挤和质疑。你需要留意的，是他们是否与学院外的势力有过密接触，以及……是否有人试图用非学术的方式干扰我的研究，甚至人身安全。”
“明白了。找茬的老师和他们的狗腿子学生，顺便看看他们背后有没有黑手。”
莱雅将文件塞进新衣服的内袋，动作随意得像放一张废纸，但眼神却认真了些。
“学院里的‘规矩’打架肯定不行，那收集情报的方式……有什么限制吗？比如，不能潜入教授办公室？不能‘友善劝说’学生？”
“在未被抓住现行且不留下把柄的前提下——可以。”
芙莉娅看着她，缓缓道。
“我只看结果，不问过程。但记住，中央魔法学院的防护魔法和监测法阵不是摆设。你需要发挥你的‘特长’，找到避开它们的方法。如果被抓住……”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放心，老板。”
莱雅露出一个自信满满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惯走夜路者的笃定。
“潜行和打听消息，我可是专业的。只要不是直接对上魔导师级别的反潜结界，我有的是办法。”
就在这时，书房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略显匆忙。
女仆莉娜的声音隔着门响起。
“小姐，卡兰索大人请您和莱雅小姐去一下会客室。有客人来访，指名要见您。”
芙莉娅和莱雅同时看向对方。
这个时间，有客人指名要见她？
刚收到父亲的急信，外公就让她带着莱雅一起去见客？
“知道了。”
芙莉娅应了一声，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封带来压力的信从未存在过。
“莱雅，记住你现在的身份是我的助手。少说话，多观察。”
“遵命，老板。”
莱雅立刻调整了站姿，收敛了脸上过于外放的情绪，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沉默而干练的随从，只是那双红色眼眸深处的好奇与兴味，怎么也藏不住。
会客室里等待她们的，会是谁？
是父亲派来的说客？
皇室的人？
还是……别的什么，即将搅动这潭池水的不速之客？
芙莉娅推开书房门，走向未知的会面。
莱雅紧随其后，像一道如影随形的暗色轮廓。
会客室位于宅邸东翼，比芙莉娅的书房更加正式。
当芙莉娅带着莱雅走进时，卡兰索已经坐在主位的扶手椅上，神情是惯常的沉稳，但芙莉娅敏锐地察觉到外公银灰色眼眸中一丝未完全敛去的凝重。
而访客，则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欣赏着外面精心修剪的玫瑰园。
他身形挺拔，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宫廷礼服，肩章和袖口绣着银线，一丝不苟。仅仅是背影，就透出一种久居人上的威严与距离感。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来人看起来约莫四十岁左右，面容端正，下巴线条坚毅，深褐色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灰蓝色的眼眸深邃而锐利，仿佛能洞悉人心。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芙莉娅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评估的意味，随即微微躬身，礼仪无可挑剔。
“芙莉娅.克里斯托.戴安小姐，日安。贸然来访，还请见谅。”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芙莉娅心中微微一沉。
她认得这个人——
雷蒙德·冯·海因里希，皇太子洛斯的首席侍从长，同时也是皇家内务府的重要官员之一。
他亲自前来，绝非普通问候。
“海因里希侍从长，日安。”
芙莉娅回以标准的屈膝礼，姿态优雅从容。
“不知侍从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她示意莱雅留在门边稍远的位置。
卡兰索此时开口，语气平和。
“雷蒙德刚刚抵达，说是有太子殿下的口信和一些……关切，需要亲自转达给你，芙莉娅。”
雷蒙德转向卡兰索，微微颔首。
“感谢戴尔大人的理解。”
然后重新看向芙莉娅。
洛斯殿下十分挂念您，芙莉娅小姐。听闻您身体不适，提前离校休养，特意命我前来探望，并带来一些宫廷医师调配的安神药剂。”
他示意了一下放在茶几上的一个精致银匣。
“有劳殿下挂心，也感谢侍从长亲自跑一趟。”
芙莉娅语气温和，但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只是略感疲惫，在外公这里休息两日便好，并无大碍。”
“那就好。”
雷蒙德点点头，灰蓝色的眼眸却并未移开，仿佛在仔细分辨她话语中的真伪。
“殿下还让我转达，夏季社交季的开场舞会筹备事宜已经基本就绪，陛下和皇后陛下也期待您的亮相。殿下希望您能尽快调整好状态，毕竟……”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
“作为未来的皇太子妃，您的健康与风采，牵动着许多人的心。”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卡兰索端起茶杯，没有说话，但眼神微冷。
芙莉娅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微笑。
“请侍从长转告殿下，芙莉娅感激殿下的关怀。关于舞会，我会妥善准备。”
她没有给出确切的回归时间，回答得模棱两可。
雷蒙德似乎并不意外，他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静静立于门边阴影中的莱雅。
莱雅低眉顺目，仿佛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随从，但雷蒙德的视线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半秒。
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这个女孩虽然穿着得体的助手服装，但站姿、气息，乃至那过于平静的眼神，都与寻常仆役或学者助手不同。
“这位是……”
雷蒙德开口问道。
“这是我的私人助手，莱雅。”
芙莉娅平静地介绍。
“负责协助我处理一些学业和研究上的杂务。莱雅，见过海因里希侍从长。”
莱雅上前半步，行了一个标准但略显僵硬的屈膝礼，低声道。
“侍从长大人。”
她的声音刻意压得平板，目光垂视地面。
雷蒙德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目光却带着探究。
“芙莉娅小姐身边倒是添了新帮手。看来戴尔大人对您真是关怀备至，连助手都亲自为您挑选妥当。”
这话听起来像是恭维，却暗指卡兰索对外孙女的控制，甚至可能暗示他对莱雅来历的怀疑。
卡兰索放下茶杯，瓷器与托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芙莉娅长大了，有自己的主张。找什么样的助手，自然由她自己决定。我这把老骨头，最多也就是帮忙看看宅子，免得有些不相干的人打扰她休养。”
他的话绵里藏针，直接点出了雷蒙德此行的“打扰”性质。
雷蒙德面色不变，仿佛没听出其中的机锋。
“戴尔大人说笑了。殿下也是出于对芙莉娅小姐的关心。”
他重新转向芙莉娅，语气加重了几分。
芙莉娅的心缓缓下沉。
“感谢殿下的庇护。”
芙莉娅的声音依旧平稳。
雷蒙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出裂痕。
片刻后，他再次躬身。
“话已带到，药剂也已送到。那么，我就不多打扰芙莉娅小姐休养了。期待在舞会上见到您光彩照人的模样。”
送走雷蒙德后，会客室里的气氛并没有轻松下来。
卡兰索的脸色沉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来者不善。”
卡兰索缓缓道。
“洛斯那小子，派他来可不只是送药那么简单。试探、施压、展示‘关怀’……哼。”他看向芙莉娅。
“你父亲的信前脚刚到，他的人后脚就来了。时间掐得真准。”
芙莉娅走到窗边，望着马车驶离宅邸大门，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