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
清脆的敲击声,真实地回荡在空气中。
“奥罗拉的自然女神让今天的天气太舒服了,导致你这样昏昏欲睡,甚至睡着了么?”
梅布尔教授的声音依旧柔和,带着一点善意的调侃。
“虽然我的课理论部分确实有些枯燥,但直接睡过去,可是会错过推导‘多重元素共鸣场’关键步骤的哦,孩子。”
孩子……
这个久违的、带着长辈关怀的称呼,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芙莉娅紧绷到极致的心防。
她猛地眨了眨眼,视线不受控制地扫向四周。
明亮的大阶梯教室,一排排埋头书写或认真听讲的学生,黑板上复杂的魔法阵图与公式,透过高大拱形窗户洒进来的、明媚到近乎奢侈的春日阳光……
一切都崭新得刺眼,鲜活得不真实。
不……不可能……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带着某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无法置信的狂乱。
地牢的阴冷、镣铐的重量、圣剑穿透胸膛的冰凉、伊莉娜那毒蛇般的笑容……
难道那一切,才是一场漫长而恐怖的噩梦?
就在她心神剧烈震荡,几乎要相信那“噩梦”说时,坐在她前排的人,似乎被教授敲桌子的声音和她粗重的呼吸惊动,微微侧身,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脸庞,轮廓已然有了日后的英挺,却尚未完全褪去青涩。
金色的短发在阳光下闪烁着健康的光泽,湛蓝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以及……一丝属于这个年纪、尚未被权力和冷酷完全浸染的、纯粹的疑惑。
他穿着学院制服,领口绣着代表骑士预科班的剑与盾徽记。
洛斯·卡斯特。
十六岁的洛斯。
“!”
芙莉娅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冲上头顶,让她眼前一阵发黑。
不是梦!
那狰狞的、贯穿她心脏的圣剑,那冰冷的、看着她如同看一件待剥离物品的眼神……
与眼前这张尚且稚嫩的脸庞重叠、撕裂、再重叠!
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她放在桌下的手,指甲死死掐进了掌心,剧烈的刺痛勉强压制住了那几乎要破喉而出的尖叫和颤抖。
重生了……
她竟然真的……回到了十六岁这一年!
回到了一切尚未发生,或者说,正在悄然开始的时候!
巨大的冲击和随之而来的、混乱狂涌的思绪几乎将她淹没。
仇恨、狂喜、后怕、迷茫……无数情绪如同暴风中的海啸在她胸中冲撞。
而就在这时,讲台的方向,传来了另一个声音,轻柔、微颤,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不安。
“梅、梅布尔教授……抱歉,我迟到了……”
芙莉娅近乎僵直地、一点点转动脖颈,朝着讲台望去。
一个娇小的身影站在那里,同样穿着学院的女生制服,金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发尾微微卷曲。
她双手紧张地拎着一个崭新的皮质书包,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粉色的瞳孔,此刻正盈着水光,如同受惊的小鹿般不安地颤动着,脸颊也染上了一层薄红。
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误闯进陌生领地、不知所措的雏鸟,楚楚可怜,急需保护。
伊莉娜·伊威尔。
十五岁的伊莉娜。
刚刚以“偏远地区天赋觉醒者”身份,被特招进入中央魔法学院,转入她所在的班级。
就是今天。
芙莉娅的记忆轰然洞开。
就是在这堂课上,伊莉娜怯生生地登场,博得了全班大多数人的好奇与同情。
下课后,是自己,看在她拥有罕见光系魔法天赋的份上,主动走过去,笨拙地试图安慰这个看起来无比紧张脆弱的新同学,甚至帮她熟悉校园,解答初级魔法问题……
胃部一阵剧烈的翻搅,恶心感涌上喉咙。
她仿佛又看到了地牢里,那个站在洛斯身后,嘴角噙着邪恶贪婪笑容的女人。
那笑容与眼前这副纯良无辜、受惊小鸟般的模样,形成了令人作呕的鲜明对比。
原来,从这么早开始,这精湛的伪装就已经戴上了吗?
迪斯妮娅的指尖掐得更深,掌心传来湿热的黏腻感,大概是掐破了。
疼痛让她混乱的头脑获得了一丝畸形的清明。
她垂下眼睫,遮住了眸底翻腾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刻骨恨意与冰冷杀机。
洛斯……伊莉娜……
梅布尔教授关切的话语和伊莉娜那做作怯懦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模糊而扭曲。
芙莉娅所有的感知都聚焦在自己胸腔里那疯狂鼓动、几乎要炸开的心脏,以及掌心的刺痛上。
眼前的景象——
十六岁的洛斯,十五岁的伊莉娜,阳光明媚的教室——
与记忆深处那阴暗地牢、冰冷圣剑、狰狞笑靥反复交织冲撞,让她头痛欲裂,几欲作呕。
她必须离开这里。
立刻,马上。
再待下去,她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失控,会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最原始的方式扑向那两个披着人皮的魔鬼。
“梅、梅布尔教授……”
芙莉娅抬起头,声音是连她自己都意外的干涩和颤抖,脸色苍白如纸,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我……身体很不舒服……可以……可以请假回家一趟吗?”
梅布尔教授立刻将注意力从新来的转学生身上完全转移到了芙莉娅身上。
眼前这个一向沉静优雅、堪称模范的优等生,此刻的状态明显不对。
那苍白的脸色、虚浮的眼神、微颤的身体,都不是装出来的。
“芙莉娅?你怎么了?”
梅布尔教授语气满是担忧。
“哪里不舒服?需要我叫学院的医师过来吗?”
“不……不用了教授。”
芙莉娅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手指无意识地按向自己的心口,这个动作几乎成了她此刻真实痛苦的本能反应。
“是老毛病了……心脏。您知道的,我……这里不太一样。家里的医师更了解情况。”
她指的是她心脏处那枚与生俱来、既是天赋也是隐患的“魔力心晶”。
这在中央学院高层和部分相关人士中并不是秘密。
果然,一提到“心脏”和“家里的医师”,梅布尔教授的神色立刻变得严肃而谨慎。
芙莉娅的魔力心晶是珍贵的魔法研究样本,但同时也是需要小心呵护的脆弱之处。
万一在学院里出了什么差错,责任谁都承担不起。
“我明白了。”
梅布尔教授不再犹豫,立刻点头。
“你快回去,好好休息,让戴尔家的医师仔细检查。今天的课我会把笔记留给你,身体要紧。”
“谢谢教授……”
芙莉娅低声道谢,支撑着桌子想要站起来,双腿却有些发软。
就在这时,坐在前排的洛斯转过身,眉头微蹙,俊朗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他站起身,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似乎想要搀扶芙莉娅的手臂,湛蓝的眼睛注视着她。
“芙莉娅,你脸色好差,我送你去……”
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她手腕的瞬间——
“别碰我!”
芙莉娅像是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向后一缩,动作幅度之大,甚至撞得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她的声音尖利而短促,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深入骨髓的厌恶与恐惧。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他们两人身上。
洛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关切凝固,转而变成了错愕和一丝难堪的尴尬。
他完全不明白,一向与他关系还算融洽(至少表面如此)的芙莉娅,为何会有如此剧烈的排斥反应。
芙莉娅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视线却始终没有与洛斯对上。
她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包括讲台上那位“惊慌失措的小鹿”。
“对不起,教授,洛斯同学……我失态了。”
她匆匆丢下这句毫无诚意的话,紧紧抱着自己的书本和笔记,几乎是逃也似的,低着头,快步冲出了教室后门。
春日温暖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她骨子里透出的寒意。
走廊里偶尔有学生经过,好奇地看她一眼,她也全然不顾。
她只是不停地走,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直到穿过长长的走廊,跑下旋转楼梯,冲出了中央魔法学院那庄严的主楼。
熟悉的校园景色在她眼前飞速掠过,却带着一种隔世的恍惚感。
她冲过林荫道,跑过喷泉广场,对身后隐约传来的、可能是同学呼唤她名字的声音充耳不闻。
直到冲出学院大门,看到戴尔家那辆熟悉的、带有家族徽记的黑色马车静静停靠在指定区域,车夫老约翰正靠在车辕上打盹时,芙莉娅狂奔的脚步才猛地刹住。
她扶着冰冷的院墙,剧烈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心口那枚魔力心晶,带来一阵阵真实的闷痛。
冷汗浸湿了她的额发和后背的衣衫。
不是梦。
真的不是梦。
她回来了。
回到了十六岁,回到了噩梦开始发酵的起点。
这个时候,外公还在,戴尔家族还在——
她还有挽回的机会!
她还有机会救外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