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莉娅·克里斯托.戴尔!看看你都在做些什么!”
他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却因怒气而带着明显的颤抖,在这衣香鬓影、乐曲悠扬的宴会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引得周围不少宾客侧目。
“擅自离校,躲在你外公那里,连父亲的召唤都置之不理!”
赫兹迪伯爵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现在,更是公然在皇家宴会——在太子殿下面前,举止失仪,任性妄为!你眼里还有没有家族,有没有规矩?!”
他的目光锐利地刺向站在芙莉娅侧后方的莱雅,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厌恶。
“还有,这个来路不明、毫无教养的野丫头是怎么回事?我听说你把她带在身边,还带进了学院?芙莉娅,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都在传些什么?你究竟想干什么?!”
莱雅原本已经放松下来的身体再次绷紧,那双红眸危险地眯起,盯着赫兹迪伯爵,如同盯着一个随时可能扑上来的敌人。
她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在评估从哪里下手能让这个聒噪的老男人最快闭嘴,又不会给芙莉娅惹太大麻烦。
芙莉娅却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盛怒的父亲。
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但脸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惊起。前世,父亲也曾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指责过她,那时她感到的是难堪、委屈和急于辩解的冲动。
而现在,她心中只剩下一片冰封的湖面,湖底沉淀着前世累积的失望与冰冷的了然。
“父亲。”
她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漠然,与赫兹迪的激动形成鲜明对比。
“我离校,是因为身体不适,有医师证明。去外公那里,是因为那里更适合休养,且得到了学院的许可。未能及时回复您的信件,是我的疏忽,稍后我会向您解释。”
她将赫兹迪的指控一条条拆解,逻辑清晰,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情。
“至于莱雅——”
芙莉娅侧身半步,将莱雅更完整地置于赫兹迪的视线中,也恰好挡住了莱雅可能过于外露的敌意。
“她是我亲自挑选并聘用的私人助手,手续齐全,能力足以胜任协助我学业与研究的工作。她的教养如何,我想与她的工作能力并无直接关联。至于外面的传闻……”她微微扬起下巴,浅紫色的眼眸终于对上父亲怒火中烧的眼睛,那里面的冰冷让赫兹迪都怔了一下。
“若是无稽之谈,何须在意?若是有人恶意中伤,父亲难道不应该先查清来源,维护家族名誉,而非在此指责我吗?”
这一番话,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不仅反驳了赫兹迪的指责,更隐隐将问题抛了回去——
是谁在散播谣言?
为何不加以制止反而来质问受害者?
赫兹迪伯爵一时语塞,脸涨得有些红。
他显然没料到一向在外人面前维持着优雅顺从形象的女儿,会如此冷静甚至带着锋芒地回应他。
周围投来的目光越来越多,带着好奇、探究,甚至一丝看戏的意味。
这里毕竟是皇家宴会,闹得太难看,丢的是艾尔温家族的脸。
“更何况——”
芙莉娅话锋一转。
“外公应该派人告知过艾尔温伯爵府,我身体抱恙的消息,不管消息是否属实,我未在外公那里,听到父亲关心我的讯息,也没有看到,父亲来看我。”
芙莉娅往前一步看向赫兹迪。
“我这个女儿,真的不如艾尔温伯爵府的脸面吗?”
赫兹迪看着她那双如同死水般的眼眸,竟被吓得后退了一步。
什么时候这小丫头这么伶牙俐齿了。
没想到这个时候一道身影直接拦在了芙莉娅的面前。
不是别人,正是穿着浅粉色裙子的伊莉娜。
“芙……芙莉娅同学,请不要这样对自己的父亲说话好吗?”
伊莉娜抬头,眼睛里充满了勇敢的光芒。
“你的父亲是太过于关心你了才会教育你的,你不可以和自己的父亲顶撞的,这样不好。”
说着伊莉娜还回头朝着赫兹迪鞠了一躬,声音软软的,满是歉意。
“对不起叔叔,芙莉娅同学她不是故意顶撞您的,请您原谅她可以吗?”
伊莉娜明显加重了“故意”二字,这两个字如同一把刀,直接插进了赫兹迪的心里。
本来他就对于这个女儿反抗自己十分不爽,现在再看到伊莉娜这样乖巧顺从的可爱模样,更是火上浇油。
他甚至都在想——
这个女孩要是自己的女儿就好了。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而带有威仪的声音插了进来——
“赫兹迪伯爵,何事如此激动?”
洛斯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仿佛只是来调解纷争。
他的出现,让周围本欲围拢的视线又稍稍退开了一些。
赫兹迪伯爵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怒火,向伊莱斯行礼。
“殿下,让您见笑了。只是一些……家事。小女年少不懂事,让殿下费心了。”
洛斯微微一笑,目光扫过芙莉娅平静无波的脸,又掠过莱雅那明显带着戒备的姿态。
“芙莉娅小姐天资聪颖,行事自有分寸。伯爵不必过于担忧。今日是欢庆的宴会,不如暂且放下琐事,享受这难得的时光?”
他这话看似打圆场,实则轻描淡写地将赫兹迪的“家事”定性为“琐事”,无形中削弱了赫兹迪发难的正当性,也给了双方台阶下。
赫兹迪伯爵脸色变幻,最终只能僵硬地点头。
“殿下说的是。”
他狠狠瞪了芙莉娅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回头再跟你算账”的意味,然后勉强对洛斯挤出一个笑容,转身走向了另一群贵族。
当然,他还不忘了记下……伊莉娜那张漂亮的小脸。
一场风波看似被皇太子暂时压下。
伊莱斯看向芙莉娅,蓝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探究和不易察觉的兴味。
“芙莉娅,你父亲也是关心则乱。不必放在心上。”
“多谢殿下解围。”
芙莉娅微微欠身,表情依旧淡漠。
“父亲只是一时误会。”
“误会解开就好。”
洛斯点点头,目光似乎无意地掠过莱雅,然后温和地道。
“期待明天的交流赛上,尤其是……你身边这位助手的‘观察’。”
他特意加重了“观察”二字,随即优雅地转身离开,仿佛真的只是来当个和事佬。
周围的人群也渐渐散开,但投向芙莉娅和莱雅的目光,却比之前更加复杂,夹杂着各种猜测。
莱雅凑近芙莉娅,用极低的声音说。
“老板,你爹……火气挺大啊。要不是那个太子过来,我都准备让他‘安静’一会儿了。”
她做了个手刀下劈的动作。
“别乱来。”
芙莉娅低声警告,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茶杯壁。
父亲的出现和当众发难,证实了她的猜测——
她拒绝婚约的意向,以及莱雅这个“变量”的存在,已经引起了家族内部,乃至皇室相关势力的强烈反应和施压。
今天的宴会,父亲恐怕是特意赶来,想当众逼迫她表态或屈服。
只是,他没想到,他眼中那个需要严加管教的女儿,内里早已换了一个历经背叛与死亡、心硬如铁的灵魂。
只是,芙莉娅也没想到——
伊莉娜会在这时候跳出来直接帮着自己的父亲讲话。
前世——
伊莉娜第一次见到父亲时,一句话都不敢说。
“走吧——”
芙莉娅放下茶杯,对莱雅道。
“这里没什么可待的了。”
她需要一点空间,来消化这接踵而来的压力,并为明天那必定不会平静的交流赛,做最后的准备。
父亲的怒火,皇太子洛斯的关注,伊莉娜的伪装……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而她,必须在这张网彻底合拢之前,找到撕破它的方法。
莱雅跟着芙莉娅,最后回头瞥了一眼宴会厅中心——
那里,赫兹迪伯爵正脸色阴沉地与旁人交谈。
洛斯似乎想过来,却被伊莉娜轻轻拉住了衣袖,低声说着什么。
“啧,真是群魔乱舞。”
莱雅撇撇嘴,快走两步跟上芙莉娅。
夜色深沉,宴会厅的灯火与乐声被抛在身后。
芙莉娅没了在宴会厅与人在那装着矜持谈笑风生的兴致,此刻她只想好好的洗漱一下,懒懒的躺在床上休息。
“老板老板,你不要你的小白了吗?”
莱雅快步跟了上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把那碍事的高跟鞋脱掉,就这样光着脚跑了过来。
芙莉娅回过头,就看到她手里一只手拎着一只高跟鞋,冲到她面前傻乐。
再看看脚,此刻都已经脏的不成样子。
“你……脚不疼?”
芙莉娅实在是服了这只狼。
“不疼,黑市的地可比这糙多了也脏多了,我都是光脚在地上乱踩的,早就练就一双铁脚了。”
莱雅笑了笑,说罢还为了验证给芙莉娅看似的在地上剁了两下。
芙莉娅注意到,她的脚上有红痕,看上去她是穿不惯高跟鞋。
皇家魔法学院的路上每隔一段距离都会有长凳,巧的是,两人的旁边正好有一个。
“去那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