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莉娅说完也没管莱雅，直接坐在了椅子上，莱雅眨巴着眼睛，看着芙莉娅坐下，像听话的小狗一样，拎着高跟鞋一屁股坐到了长椅上，甚至主动把两只脏兮兮的脚丫子抬起来，伸到芙莉娅面前。
月光与远处宴会厅透过来的朦胧光线下，那双脚确实称不上好看，脚底有厚茧，还有一些陈旧的细小疤痕，脚踝和脚背上则布满了新鲜的红痕和被粗糙地面磨出的细小伤口，甚至有几个水泡，显然是那双精美但完全不合适的高跟鞋的“杰作”。
芙莉娅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指，指尖萦绕着浅紫色的魔力微光，低声念诵起简短而古老的咒文。
那不是攻击魔法那般激烈快速的吟唱，而是舒缓的、如同溪流低语般的音节。
随着她的吟唱，一小团清澈的水流凭空出现，温润地包裹住莱雅的双足。
水流中闪烁着点点治愈的微光，轻柔地冲刷掉尘土和污渍，带来清凉舒适的触感。
莱雅脚上的红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磨破的细小伤口迅速愈合，连那几个水泡都平复了下去，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粉痕。
“哇哦……”
莱雅好奇地看着自己的脚变得干干净净，原本火辣辣的刺痛和不适感也消失了。
她活动了一下脚趾，惊讶地发现不仅伤口好了，连疲惫感都减轻了不少。
“老板，我没想到你居然还会治愈魔法！”
她抬起头，异色眼眸亮晶晶的，充满了新奇。
“我还以为你只会那种‘biubiu’的、‘砰砰’的攻击魔法呢！”
她一边说，一边还用手比划着风刃切割和雷电爆炸的样子。
芙莉娅额角滑下几道黑线，刚刚因为使用治愈魔法而显得柔和几分的表情瞬间有些绷不住。
什么“biubiu”、“砰砰”……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拟声词和形容！
“魔法是力量的一种表现形式——”
芙莉娅收回手，水流消散在空气中，她语气有些无奈。
“其本质是理解规则并加以运用。
攻击、防御、辅助、治愈，只是应用方向不同。
作为中央魔法学院的学生，掌握基础治愈魔法是必修课。”
虽然她主攻能量魔法和元素魔法，但以她的天赋和理解力，触及治愈领域并非难事，只是很少在人前使用罢了。
毕竟，“芙莉娅·克里斯托.戴尔”对外展现的形象，更多是攻击性强大的天才魔法师。
“哦——”
莱雅拖长了调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自己光洁如新的脚上，晃了晃脚丫。
“反正很厉害！比黑市里那些只会用劣质草药膏的庸医强多了！”
她笑得没心没肺。
芙莉娅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笑容，心中那因父亲、洛斯、伊莉娜而堆积的郁气，似乎也被这清澈的月光和眼前人纯粹（或者说单细胞？）的快乐冲淡了些许。
“把鞋穿上，虽然治愈了伤口，但光脚走路不合适。”
芙莉娅提醒道。
莱雅吐了吐舌头，乖乖把那双“刑具”一样的高跟鞋套回脚上，这次感觉稍微好了一点，但显然还是不喜欢。
“老板，我们接下来直接回去睡觉吗？”
“嗯。”
芙莉娅站起身，夜风拂过她的长发和裙摆。
“明天还有正事。”
莱雅也跳起来，跟在她身边。
走了几步，她忽然小声说。
“老板，刚才……谢谢你啊。”
不是谢她治愈了脚伤，而是谢她在她父亲面前，那样明确地维护了她，称她为“助手”，肯定她的能力。
芙莉娅脚步未停，只是侧目看了她一眼。月光下，莱雅白色的头发仿佛在发光，脸上的笑容依旧大大咧咧，但眼神里却有一丝难得的认真。
“你是我选的人，莱雅。”
芙莉娅的声音平静如常，却比晚风更清晰地传入莱雅耳中。
“至少在契约期内，你的价值由我判定，而非他人。”
莱雅怔了怔，随即笑容更深了些，红色眼眸弯成月牙。
“明白，老板！”
两人不再说话，安静地走在返回住所的路上。经过今晚这一闹，明天的交流赛注定不会平静。
但此刻，月色清朗，夜风微凉，至少让她们在风暴来临前，获得了一丝短暂的宁静与……难以言明的默契。
而远处皇家魔法学院的宴会厅，依旧灯火辉煌，乐声袅袅。
那里上演的虚伪、算计与暗流，似乎暂时与这条月光小径上的两人无关。
但她们都知道，短暂的休憩之后，真正的较量，即将在阳光下拉开帷幕。
回到学院给她们安排的房间之后，芙莉娅洗了个澡。
温热的水流洗去了宴会带来的疲惫与沾染的脂粉香气，却冲不散心头的沉重。
芙莉娅换上柔软的丝质睡袍，坐在床边，手中拿着一份关于明天交流赛对手的简要资料，目光却久久无法聚焦在文字上。
房间内只亮着一盏床头魔法灯，暖黄的光晕勾勒出她沉静的侧脸，也映出那双浅紫色眼眸深处翻涌的暗色波涛。
伊莉娜……
今晚宴会上，伊莉娜那副“勇敢”站出来，“善解人意”地为赫兹迪说话，又“乖巧”道歉的模样，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芙莉娅记忆深处一道刻意尘封的闸门。
前世，也是类似的情景。
那时的她，骄傲、天真，却已开始隐隐察觉父亲对自己未来的强硬规划与自身意愿的冲突。
一次次不愉快的谈话，逐渐升级的争执，堆积的不满与叛逆……
在一次与赫兹迪激烈的争吵后，她摔门而出，却在走廊转角，遇见了“恰好”经过、脸上写满担忧与怯懦的伊莉娜。
“芙、芙莉娅同学，你没事吧？我好像听到你和叔叔在吵架……
你别难过，叔叔他……
他一定是太关心你了，只是方式可能……可能有点让人难受。”
那时的伊莉娜，也是用这样柔软的声音，说着看似安慰她、实则句句都在为赫兹迪开脱的话。
她粉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真诚”的同情，轻易就降低了芙莉娅的戒心，甚至让她产生了一丝“或许她懂我的烦恼”的错觉。
后来，在她与父亲关系降至冰点，索性长住外公家避而不见时，听说伊莉娜却“主动”去拜访了赫兹迪。
具体说了什么不得而知，但传来的消息是，伊莉娜“耐心劝解”、“乖巧懂事”，让盛怒中的赫兹迪“深感欣慰”，甚至公开感叹“若能有这样一个贴心懂事的女儿该多好”。
再后来……
芙莉娅的手指猛地收紧，柔软的羊皮纸资料边缘被她捏出了深深的皱痕。
在她被洛斯囚禁、被剥离魔力心晶的前夕，一则轰动王都上流社会的消息传来——
艾尔温伯爵赫兹迪，正式公开宣布，收伊莉娜·伊威尔为义女，赐予艾尔温姓氏，并承诺给予其与亲生女儿同等的待遇与资源。
理由是，伊莉娜“天赋卓绝、品性纯良、温柔孝顺，深得我心”。
而那时，真正的艾尔温家族大小姐，正被囚于暗无天日的地牢，承受着日复一日的折磨与即将到来的死亡。
颜面尽失？
不，那已经不重要了。
那是一种被至亲之人从身份到存在彻底否定、抛弃的冰冷与绝望。
她的父亲，在她最痛苦、最需要家族庇护的时候，非但没有寻找她、拯救她，反而亲手将那个陷害她、觊觎她一切的毒蛇，捧上了原本属于她的位置！
恨吗？
当然恨。
对洛斯，对伊莉娜，是刻骨的杀意。
但对父亲赫兹迪……
那种情感更为复杂，混合着被背叛的痛楚、深入骨髓的失望，以及一种近乎荒谬的悲凉。
他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她这个女儿，在他眼中，家族利益、个人权威、以及一个符合他期望的“乖巧傀儡”，远比一个有着自己思想、甚至可能“忤逆”他的亲生女儿更重要。
月光透过纱帘，冷冷地洒在地板上。芙莉娅缓缓松开手，抚平资料上的皱痕，眼神却比月光更冷。
前世，伊莉娜就是通过这种看似无害、实则处处迎合赫兹迪心理的伪装，一步步取得了父亲的信任和偏爱，最终鸠占鹊巢。
而自己，则在一次次的争吵、对抗和疏远中，将父亲越推越远，甚至给了他“理由”去寻觅一个“更合心意”的女儿。
今生，伊莉娜显然又开始故技重施。
今晚宴会上那一出，不就是完美的表演吗？
在赫兹迪盛怒、自己冷淡以对的时候，她适时出现，扮演了那个“懂事”、“体贴”、“勇敢”的完美调解者角色，轻而易举就收获了赫兹迪的好感，甚至可能在他心中种下了对比的种子——
看，别人家的女儿多么“乖巧”！
好，很好。
芙莉娅的唇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
既然你们一个喜欢扮演严父掌控一切，一个热衷伪装小白花攫取好处，那我就陪你们演下去。
只是，剧本不会再按你们熟悉的来了。
父亲，你不是看重家族脸面和“乖巧”吗？
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家族继承人该有的风范与能力，而不是一个只会哭泣讨巧的替代品。
伊莉娜，你不是喜欢装作柔弱无辜、处处为我“着想”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