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清。
但芙莉娅听懂了。
莱雅在渴望一种“正常”的、被认可的、可以“站在光下”的身份和存在方式。
黑市的经历让她如同阴影中的幽灵,而芙莉娅带给她的,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或庇护,更是一个触碰“正常”世界、获得某种“归属”的可能。
学习礼仪和舞蹈,对她而言,或许是一种笨拙的、试图融入和证明自己的方式。
芙莉娅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睡衣、光着脚丫、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和期待的女孩。
她强大、神秘、野性难驯,却又在某些方面,像个渴望被接纳的孩子。
“你不需要学会这些来证明什么,莱雅。”
芙莉娅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许。
“你的价值,在于你的能力和我们之间的契约。至于站在哪里……”
她顿了顿。
“光明或阴影,不过是位置不同。重要的是,你是否清楚自己的目标和立场。”
莱雅抬起头,红眸定定地看着芙莉娅,似乎在消化她的话。
然后,她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恢复了平时的明亮,却又似乎多了点什么。
“我明白,老板。我的目标就是跟着老板,老板的立场就是我的立场!”
她又凑近了一点,眼睛亮晶晶的。
“那……老板,我们还跳吗?我觉得我好像找到一点感觉了!”
芙莉娅看着她瞬间恢复活力的样子,有些无奈,又觉得有点好笑。
“……最后一遍。然后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遵命!”
月光下的华尔兹再次悄然继续。
这一次,莱雅的动作明显流畅了许多,虽然依旧称不上优雅,但至少能跟上节拍,不再踩到芙莉娅的脚。
两人的影子在地毯上轻轻旋转,交织,分开,又靠近。
在这个危机四伏、前路未卜的深夜,在这间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呼吸和脚步摩擦声的卧室里,这短暂而笨拙的舞蹈,仿佛成了一种无声的交流与安抚。
没有阴谋算计,没有仇恨压力,只有两个暂时放下重担的少女,在月光下踏着简单的舞步。
一曲终了(无声的),两人都有些微喘。
莱雅额头上冒出细小的汗珠,脸上却挂着满足的笑容。
“谢谢老板!”
她笑嘻嘻地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老板,我今天‘观察’的时候,除了那些,还发现一个小细节……”
“什么?”
芙莉娅用指尖理了理有些散落的头发。
“那个哭包伊莉娜,在皇太子演示圣剑的时候,她除了眼神狂热,我好像还看到她右手手腕内侧,有一点点很淡很淡的金色痕迹,一闪就没了,像是……纹身?或者伤疤?但感觉又不太像。”
莱雅回忆着,描述得很仔细。
手腕内侧?
金色痕迹?
芙莉娅眼神一凝。
这会是……“圣痕”吗?
伊莉娜果然已经接触到了圣殿核心的某些东西!
“很好,这个信息很重要。”
芙莉娅点头,记在心里。
“回去休息吧,明天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嗯!老板你也早点睡!”
莱雅乖巧地点头,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灵活地翻了出去,像只夜行的猫,很快消失在阳台的阴影里。
芙莉娅关上窗户,拉好窗帘。
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莱雅带来的、活泼的气息。
她回到床边坐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舞蹈时相握的温热触感。
莱雅……
这个意外的变数,似乎正在一点点地,以一种她未曾预料的方式,渗透进她冰冷而充满戒备的世界。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月光被窗帘隔绝在外,室内一片黑暗。
但今夜,或许能睡得稍微安稳一点。
至少,她知道,在这条孤寂的复仇之路上,她并非完全独自一人。
有一个吵吵闹闹、行为跳脱、却会在深夜跑来邀她跳笨拙华尔兹的“助手”,正与她同行。
这感觉……似乎并不坏。
带着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芙莉娅渐渐沉入了睡眠。
明天,将是另一场战役的开始。
晨光熹微,戴尔宅邸在薄雾中醒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往日的、近乎凝滞的寂静。
芙莉娅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中一身中央魔法学院标准制服的自己。
紫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起,浅紫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下巴微微收紧,显出一种近乎冰冷的坚定。
她仔细检查着每一个细节——
袖口、领结、裙摆的褶皱,仿佛即将奔赴的是一场严酷的战斗,而非简单的“归家”。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莱雅刻意压低但依旧带着雀跃的声音。
“老板,你好了吗?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哦!”
芙莉娅拉开门。
莱雅也换上了一套相对正式的深色助手制服,白色长发难得规矩地编成辫子垂在脑后,腰间佩戴着那柄经过伪装的礼仪短剑。
她脸上带着笑,但那红眸深处,也闪烁着与芙莉娅相似的、属于猎食者的警觉光芒。
“好看吗老板?”
莱雅轻轻转了个圈。
芙莉娅点头,紧接着,转身就走。
“走吧。”
两人走下楼梯。
亚鲁管家早已候在门厅,苍老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
“小姐,一切小心。”
他低声说着,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皮质小包递给芙莉娅。
“这里面是一些应急的药剂和……几件小玩意,或许用得上。卡兰索大人吩咐,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
“谢谢亚鲁爷爷。”
芙莉娅接过小包,感受着其中魔法物品微弱的波动,心中微暖。
卡兰索外公站在门廊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力拍了拍芙莉娅的肩膀,又对莱雅点了点头。
那银灰色的眼眸里,是无需言说的支持与沉重的嘱托。
马车缓缓驶离戴尔宅邸,穿过清晨宁静的街道,驶向上城区另一端的艾尔温伯爵府。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莱雅坐在芙莉娅对面,一反常态地安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短剑的剑柄,目光透过车窗,观察着沿途逐渐变化的景致——
从戴尔家附近相对疏朗的庄园,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华贵的宅邸,空气中弥漫的魔力波动也似乎变得更加复杂和……
具有压迫感。
“老板——”
莱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父亲他……真的很严厉吗?”
她不明白,为什么芙莉娅的父亲要这样对待芙莉娅。
芙莉娅看向窗外,艾尔温伯爵府那标志性的、带有鸢尾花浮雕的黑色铁艺大门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
“他重视规矩,看重家族利益,习惯于掌控,仅此而已。”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在他面前,少说,多看,跟紧我。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保持冷静。”
“明白。”
莱雅点头,眼神锐利起来。
“只要他不伤害你。”
马车在伯爵府气派的大门前停下。门前的侍卫显然早已得到吩咐,恭敬但疏离地行礼,为她们打开车门。
踏入艾尔温伯爵府的大门,一股与戴尔家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更加“标准”,更加“规矩”。
装饰华丽却透着一丝刻板,仆役们行动井然有序,眼神恭敬而谨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压抑的庄重感。
管家早已等候在门厅,是一位表情严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
“芙莉娅小姐,欢迎回来。老爷在书房等您。”
他的目光扫过莱雅,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这位是……”
“我的助手,莱雅。”
芙莉娅脚步未停,径直朝书房方向走去,语气不容置疑。
“她会跟在我身边。”
管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再多言,默默在前方引路。
书房的门被推开,赫兹迪·艾尔温伯爵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外面的花园。
听到声音,他转过身。
他的面容比起前几日在宴会上所见,似乎又苍老疲惫了几分,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
但他看向芙莉娅的眼神,却没有任何缓和,依旧是那种混合着失望、恼怒与不容违逆的严厉。
“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干涩,听不出是陈述还是质问。
“父亲。”
芙莉娅微微欠身,礼仪无可挑剔。
赫兹迪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她,然后落在她身后的莱雅身上,眉头立刻拧紧。
“这就是你那个所谓的‘助手’?芙莉娅,你到底知不知道——”
“父亲——”
芙莉娅平静地打断他,抬起眼,浅紫色的眼眸直视着他。
“关于我的助手,我想我之前在信中和宴会上已经解释得很清楚。如果您召我回来只是为了重复这些质疑,那么我想我们并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我遵从您的命令回来,并准备出席晚宴,这已经表明了态度。至于其他,是我的私事。”
她的话语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疏离感,完全不是赫兹迪预想中女儿归家后可能有的、哪怕一丝的服软或辩解。
赫兹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似乎被她的态度激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