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知为何,他强行压下了即将爆发的怒火,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书桌后坐下。
“坐下。”
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语气生硬。
他对于这个女儿,真的是很生气。
芙莉娅依言坐下,脊背挺直。
莱雅则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安静地站在她椅子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目光低垂,但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微妙的戒备状态。
“晚宴在后天晚上,于皇宫西侧的翡翠厅举行。”
赫兹迪没有再看莱雅,仿佛她不存在一般,直接切入正题。
“受邀者除了各学院精英,还有圣殿的几位年轻神官和学者。名义上是学术交流,实则是陛下和殿下为了考察年轻一代,尤其是……为了一些重要事项选拔合适的人才。”
他刻意加重了“重要事项”几个字,目光紧盯着芙莉娅。
好像,这是一件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所以,这不仅仅是一场社交晚宴。”
芙莉娅陈述道,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当然不是!”
赫兹迪的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芙莉娅,你是我艾尔温家族的女儿,是陛下和殿下从小看着长大的。这次晚宴,对你,对家族,都意义重大。你必须以最佳状态出席,展现你应有的天赋、修养和……对皇室、对帝国的忠诚。”
“忠诚?”
芙莉娅轻轻重复这个词,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父亲,我的忠诚,自然属于帝国和皇室。但这与我的学业、我的研究助手,似乎并无冲突。”
“你的研究?”
赫兹迪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强行压住,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焦灼的、近乎恳切却又更像命令的语气。
“芙莉娅,听我说。过去的事情,我可以不再追究。但你那个所谓的能量压缩研究,已经引起了太多不必要的注意和争议!
圣殿方面……有些不同的看法。殿下也委婉地表示过,希望你将精力放在更‘合适’的方向上。
这次晚宴,就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你摆脱那些无谓的争议,重新回到正轨,获得陛下和殿下认可的机会!”
果然……圣殿的干涉,皇太子的“期望”。
父亲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她放弃自己的研究,顺从皇室和圣殿的安排。
“正轨?”
芙莉娅的声音很轻,却像冰珠落地。
“父亲眼中的正轨,是什么?是放弃我自己选择的研究道路,去迎合某些‘不同看法’?
是成为一个符合所有人期望、却没有自己思想的‘艾尔温小姐’?
还是……”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
“像伊莉娜·伊威尔那样,乖巧、顺从、懂得‘抓住机会’,所以更合您心意?”
“芙莉娅!”
赫兹迪猛地拍案而起,脸色铁青。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怎么敢这样跟你父亲说话?!
伊莉娜小姐她……她至少懂得感恩,懂得尊重长辈,懂得顾全大局!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
被戴尔家的人宠得无法无天,连基本的孝道和家族责任都忘了吗?!”
激烈的言辞如同冰冷的箭矢射来。
莱雅的身体瞬间绷紧,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短剑。
芙莉娅暗中给她比了个手势,她才稍微放松了些许。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盛怒的父亲,眼中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湖。
看,多么熟悉的场景。
前世,这样的争吵发生过无数次。
每一次,都以她的“不懂事”、“任性”和父亲的“失望”、“无奈”告终。
而伊莉娜,总是在这样的时刻,以“乖巧懂事”的形象出现,成为刺痛她的对比。
但这一次,她不会再感到刺痛了。
“父亲——”
芙莉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如果您认为伊莉娜·伊威尔小姐更符合您对女儿、对艾尔温家族继承人的期望,那是您的自由。至于我……”
她缓缓站起身。
“我会出席后天的晚宴,但是,是以芙莉娅·克里斯托.戴尔,中央魔法学院A级魔法师的身份。我会遵守宴会的礼仪,维护家族的颜面。但我的研究,我的道路,我的助手……这些,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底线。”
她微微欠身。
“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回房休息了。长途跋涉,有些疲惫。”
说完,她不再看赫兹迪瞬间变得异常难看和复杂的脸色,转身,径直走向书房门口。
莱雅立刻跟上,在经过赫兹迪身边时,她甚至抬起头,对上了伯爵那双燃烧着怒火和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眼睛,红眸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冰冷警告。
书房的门在她们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走廊里寂静无声。
引路的管家不知何时已经退开。
芙莉娅脚步平稳地走向记忆中自己房间的方向,莱雅紧紧跟在她身后半步。
直到回到那间熟悉又陌生的、属于“艾尔温大小姐”的华丽卧室,关上房门,布下简单的隔音结界,芙莉娅才仿佛卸下了一层看不见的重甲,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梳妆台。
“老板!”
莱雅立刻上前扶住她,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冰凉。
“我没事。”
芙莉娅摇摇头,身体不自觉的往莱雅那靠了靠,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只是……有点累。”
与父亲的交锋,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消耗的心神比一场激烈的魔法对战更甚。
莱雅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深藏的倦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握紧了拳头,低声道。
“老板,你刚才……很厉害。”
她是真心这么觉得。
面对那样充满压迫感的父亲,芙莉娅竟然能如此冷静、如此强硬地顶回去,寸步不让。
芙莉娅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艾尔温家修剪得整整齐齐、却缺乏生气的花园。
“厉害吗?”
她自嘲地笑了笑。
“不过是……没有退路罢了。”
她转过身,看向莱雅,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清醒。
“莱雅,从现在开始,我们要更小心。这座府邸里,恐怕不止父亲一双眼睛在盯着我们。晚宴前这两天,我们尽量待在房间里,或者去府内的训练场活动。你留心观察所有进出府邸的陌生面孔,以及……府内仆役中,是否有行为异常或与外界联系过于频繁的人。”
“明白!”
莱雅重重点头,红眸中燃烧着斗志。
“老板你放心,有我在,一只可疑的老鼠也别想溜过去!”
芙莉娅笑了笑,点了点头,走到书桌前坐下,开始梳理脑海中的信息。
父亲的态度比她预想的更加强硬,也更加……焦躁。
他似乎被某种巨大的压力推动着,而这压力无疑来自皇室和圣殿。
晚宴,是关键节点。
伊莉娜手腕的金色痕迹……圣殿的“圣痕试炼”……
她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知道晚宴上到底会发生什么,圣殿和洛斯的具体计划是什么,父亲在其中扮演的确切角色……
以及,如何在这场看似为她和莱雅准备的“舞台”上,反过来,掌握主动权。
窗外,艾尔温伯爵府的上空,阳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挡,投下大片阴影。
山雨欲来,风满楼。
接下来的两天,艾尔温伯爵府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之下。
赫兹迪伯爵没有再召见芙莉娅,仿佛那日书房激烈的交锋从未发生。
府中的仆役依旧恭敬而沉默,只是那些投向芙莉娅和莱雅的目光,似乎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探究和隐晦的疏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连花园里精心修剪的花木都显得格外沉寂。
芙莉娅和莱雅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分配给她们的客房区域。
芙莉娅表面沉静,依旧按部就班地冥想、进行基础的魔力调和练习,或阅读从戴尔家带来的书籍笔记,但她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即将到来的晚宴,以及围绕圣剑的层层谜团之中。
莱雅则忠实地履行着“观察”和“护卫”的职责,她以野兽般的直觉感知着这座府邸的每一丝异动,并将所有可疑之处——
比如某个仆役在送餐时过于频繁地瞥向芙莉娅的梳妆台——
或者庭院暗角处偶尔一闪而过的、不属于府内侍卫的陌生气息——都巨细靡遗地汇报给芙莉娅。
第二天傍晚,莱雅从一次“例行巡查”(实则是利用超凡的身手在府邸边缘阴影中游走)回来后,脸色有些凝重。
“老板——”
她凑到正在窗边凝神冥想的芙莉娅身边,压低声音。
“我好像看到那个哭包了。”
芙莉娅睁开眼,浅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光。
“伊莉娜?在伯爵府?”
“嗯,虽然离得远,还换了身普通侍女衣服,但我认得她那副走路的姿态和头发颜色。”
莱雅肯定地点点头。
“她从侧门进来,有个老仆模样的人接应,直接往主楼东翼去了,那边……应该是你父亲书房和私人会客厅的方向吧?”
芙莉娅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伊莉娜竟然能悄无声息地进入艾尔温伯爵府,还被引向父亲所在的区域!
这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