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和维洛站在原地,看着伊莉娜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饭盒。
烤肉的油脂香气混合着米饭的热气,透过油纸缝隙钻出来,在深夜冰凉的空气中格外诱人。
“哥……这个伊莉娜……”
维洛试探着开口,语气有些复杂。
他当然认识伊莉娜,知道她是皇太子殿下近期颇为关注,甚至隐隐透出维护之意的特招生。但他没想到,对方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出现。
“吃饭。”
雷蒙打断了他,言简意赅。
他撕开油纸,也不管什么礼仪,直接用手抓起一大块还温热的烤肉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起来。
饥饿感被食物抚平,暴躁的情绪也随着吞咽动作渐渐平息。
他边吃边含糊地说。
“这丫头……还行。
比那些只会看热闹的强。”
维洛不敢再多言,也默默打开自己的饭盒吃了起来。
味道确实普通,但热食下肚,驱散了夜晚的寒气和心中的惶然。
兄弟俩就站在已经关闭的食堂门口,借着路灯的光,沉默地吃着这份意外的“救济粮”。
而远处,拐过弯的阴影里,伊莉娜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食堂门口那两团在灯光下进食的模糊身影,粉色眼眸中那纯良怯懦的神色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冰冷的算计和满意。
“布凯家的莽夫……胃口大,脾气暴,头脑简单,重‘义气’……倒是把不错的刀。”
她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与她平时形象截然相反的,细微而幽深的弧度。
“一份廉价的盒饭,换一个未来可能用得上的‘人情’和初步的好感……很划算。”
她拢了拢衣服,不再停留,身影彻底融入了浓郁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食堂门口残留的食物香气,和雷蒙兄弟心中那一丝被意外善举抚平的烦躁,证明着这个夜晚,曾有一个粉发的“纯良”少女,悄无声息地,在命运的棋盘上,又落下了一枚看似微不足道,却可能影响深远的棋子。
宿舍内灯火温润,将白日里的喧嚣与算计隔绝在外。
芙莉娅抱出一床簇新的被褥和一个蓬松的软垫,搁在房间中央光洁的地板上。
这是她的单人宿舍,陈设简洁,唯一的床铺靠着窗。
想起之前莱雅抱着自己大腿蹭来蹭去的“惨痛”经历,芙莉娅下定决心,这次绝不能重蹈覆辙。
她看向正好奇打量四周的莱雅,指了指地上的铺盖,语气平静无波。
“睡地上,可以吗?”
莱雅转过头,红色的眼睛眨了眨,非但没有半点委屈,反而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她几步凑过来,伸手摸了摸那被褥和软垫,触手柔软温暖,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这算啥?这个可软和了,睡在地上肯定不冷,比在黑市睡地上好多了,老板放心吧!”
语气里满是真心实意的满足,仿佛能独占这份柔软已是天大的幸运。
听到她如此爽快甚至称得上欢欣的应答,芙莉娅微微一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指向一侧的小门。
“那是梳洗室。你先去洗澡。”
自己则走到书桌前,打开了那盏光线柔和的台灯,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取出那本厚重的《星穹遗章》,准备利用睡前时间研读。
“好嘞!”
莱雅应得清脆,像只得到许可的小动物,快活地窜进了梳洗室,很快里面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
芙莉娅沉入书中古老晦涩的文字与星图,试图解读那些关于魔力起源与星辰轨迹的隐喻。
时间在静谧的翻页声和隐约的水流声中悄然流逝。
半小时过去。
芙莉娅从深奥的内容中暂时抽离,轻轻合上书,伸展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腰背,揉了揉略微发酸的眼睛。
她忽然意识到,梳洗室的水声似乎停了有一会儿了,但莱雅却迟迟没有出来。
“莱雅,还没洗好吗?”
她起身走到梳洗室门口,屈指敲了敲门。
里面立刻传来莱雅慌张的,有些发闷的声音。
“老……老板?等等……先别进来!”
这欲盖弥彰的紧张反而勾起了芙莉娅的疑惑。
不让进?
她试探性地转动门把手——
没锁。
“咔嗒”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了一道缝。
随即,芙莉娅的嘴角控制不住地猛地抽搐了一下。
只见浓稠的,雪白的泡沫如同有了生命的浪潮,正从门缝下方,浴缸边缘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漫过小半个梳洗室的地面,甚至还有几簇顽强的泡泡正试图向门外客厅进军。
空气里弥漫着过于浓烈的,甜腻的花香气味。
而这场泡沫灾难的中心——
莱雅,正手足无措地站在浴缸里。
她全身被厚厚的,颤巍巍的泡沫彻底包裹,只勉强露出一个脑袋,湿漉漉的白色头发也沾满了泡泡,整个人看上去就像……
一只不小心跌进了巨型奶油蛋糕里,或者刚从暴风雪里钻出来的,毛茸茸的大型犬科动物。
看到芙莉娅推开门,莱雅沾满泡沫的脸上露出了混合着尴尬,心虚和一点点“闯祸了但好像挺好玩的”奇妙表情,声音都弱了下去。
“那个……
老板,这个沐浴露……
它一按就出来好多……
我,我没控制住……”
芙莉娅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想把人连泡沫一起扔出去的冲动。
努力深呼吸,将那几乎要冲破额角的青筋和满腹吐槽强行压回心底。
芙莉娅抬起手,指尖流泻出浅淡而精准的魔力光辉,低吟出简洁的清洁咒语。
瞬间,魔法生效。
满屋肆意横流的泡沫如同被无形的手掌抹去,连同空气中甜腻过头的香气也一并消散,只留下光洁湿润的地面和瓷砖墙壁,以及——
站在浴缸里,浑身湿透,还在往下滴水,却冲着她露出一个混合着讨好与傻气的灿烂笑容的莱雅。
泡沫没了,那头白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红色的眼眸在浴室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透亮,甚至……
隐约闪过一丝非人的瑰丽光泽,但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芙莉娅看着她这副样子,残余的最后一点火气也像那些泡沫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深深的无奈。
她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全洗完了吗?”
莱雅似乎敏锐地察觉到芙莉娅那平静表面下可能潜藏的“风暴”,缩了缩脖子,红色眼眸眨巴着,试图用无辜和示弱蒙混过关。
“老板你可不能揍我……
我不会用这个嘛,它一碰就噗噗往外冒,可好玩……
阿嚏!”
话没说完,一个实实在在的,小小的喷嚏打断了她拙劣的解释。
湿发和微凉的空气让她瑟缩了一下。
这个喷嚏像一根针,轻轻戳破了芙莉娅心里最后那点名为“恼怒”的气球。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败下阵来。
没再多说,芙莉娅走近浴缸,伸手取下挂在墙上的花洒,调到适宜的水温,试了试水流。
然后她看向还傻站在原地的莱雅,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
“坐好,我给你冲干净。”
莱雅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是这个发展。
她看着芙莉娅平静的侧脸和手中流淌着温热水流的花洒,那股熟悉的,令她安心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她听话地乖乖坐进浴缸里,背对着芙莉娅,微微低下头,像只等待主人梳理毛发的大狗。
温热的水流轻柔地冲刷过莱雅的头发,脖颈和后背。
芙莉娅的动作并不特别温柔,但足够仔细和耐心,手指偶尔穿过她浓密的发丝,确保没有残留的泡沫。
水流声在安静的浴室里哗哗作响,氤氲起新的、舒适的水汽。
莱雅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喉咙里甚至发出了一点类似小动物呼噜般的细小声音。
她全然放松下来,享受着这意料之外的照料,之前的闯祸和紧张早就被抛到了脑后。
芙莉娅一边冲洗,一边忍不住注意到莱雅的皮肤。
常年流浪和战斗应该会留下不少痕迹,但她的皮肤看起来意外地光滑紧实,只有少数几处颜色略深的旧疤。
而且……
在水流和灯光的映照下,她后颈和肩胛某些部位的皮肤,似乎隐隐泛着一种极淡的,不同于常人的珍珠般的光泽,纹理也异常细腻。
芙莉娅的目光微凝。
她本能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这不像普通的皮肤,倒更像是……
某种极其细微,近乎与皮肤融为一体的鳞状结构?
或者是一种古老的天生护甲魔纹?
一个模糊的猜测在她心中悄然浮现。
“莱雅——”
芙莉娅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异样。
“你家乡在哪里?
或者说,你以前……
生活在什么样的地方?”
莱雅似乎有些困倦,迷迷糊糊地回答。
“家乡?
嗯……山里,很大的山,树很多,石头洞……有点冷,但是能看到很亮的星星……”
她的描述破碎而简单,带着孩童般的印象。
芙莉娅没有再追问。
她关掉水,拿起一旁干净宽大的毛巾,盖在莱雅头上,揉了揉。
“起来,擦干。然后把衣服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