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吩咐口吻，仿佛刚才的打量和询问从未发生。
“哦！”
莱雅一下子精神起来，站起身，胡乱地用毛巾裹住自己，跳出浴缸，对着芙莉娅又露出那个毫无阴霾的笑容。
“谢谢老板！老板最好了！”
芙莉娅瞥了她一眼，转身走出浴室，顺手带上了门。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静的夜色和远处魔法塔零星的光芒，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窗棂。
而浴室里，莱雅一边用力擦着头发，一边看着镜子里自己依旧澄澈的红色眼眸，轻轻歪了歪头，似乎对自己刚才近乎本能地放松和坦诚感到一丝困惑，但很快又被能穿上干爽衣服的喜悦取代。
浴室门“哐当”一声被毫无顾忌地推开，莱雅顶着被她胡乱擦得东翘西翘，活像被狂风席卷过的鸟窝般的湿发，光着脚丫啪嗒啪嗒就跑了出来。
她身上松松垮垮套着的，是芙莉娅提前放在浴室门口的备用睡衣——
一件浅米色的棉质长袖套装。
穿在芙莉娅身上合身的尺寸，到了莱雅身上却明显大了一圈，袖口长得盖过了手指尖，裤腿也堆叠在脚踝处。
她毫不在意，反而觉得有趣似的，甩着两条过长的袖子，像只试图扑腾翅膀却找不到重心的小鸟，在芙莉娅面前晃来晃去，声音里满是发现新大陆般的雀跃。
“老板，你的睡衣好大哦！”
她把脸埋进袖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红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而且，好香！老板你用的啥洗衣液？”
芙莉娅敲击窗棂的手指骤然停住，有些无奈地回过头。
映入眼帘的就是这只“炸了毛”还穿着不合身衣服，却笑得没心没肺的“大型犬”。
她的目光尤其在那头惨不忍睹的头发上停留了片刻，忍不住抬手扶了扶额，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力。
“你的头发……怎么跟被雷击过的鸟窝似的。”
莱雅闻言，转头看向旁边墙上的落地镜，镜子里映出她顶着一头狂野金毛，睡衣臃肿的模样。
她非但不窘，反而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嘿嘿”一笑，抬手就要继续用毛巾胡乱揉搓。
“嘿嘿，没事，擦擦就行，我晾干就好！自然风干最舒服了！”
“住手。”
芙莉娅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有轻微洁癖和整理癖的她，实在无法容忍这种粗暴对待头发的行为，更看不得有人顶着一头乱毛在她眼前晃悠。
她走到书桌旁，拉开椅子，朝莱雅示意。
“过来，坐下。”
莱雅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趿拉着过长的裤腿走了过去，依言坐下，仰头看着芙莉娅，眼神里满是信赖和好奇。
芙莉娅没说话，只是转身从自己的梳妆匣里取出一把木质宽齿梳。
她走到莱雅身后，伸手拢起那一头湿漉漉，乱糟糟的白色长发。
入手微凉，发质比想象中要坚韧一些，但也意外地柔软。
梳齿轻轻划开发丝的纠缠，芙莉娅的动作算不上特别温柔，却异常耐心和细致。
她先是用手指慢慢理顺打结的发梢，再从上至下一点点梳通。
梳子划过头皮的感觉似乎让莱雅觉得很舒服，她从一开始的笔直坐姿，慢慢放松下来，甚至微微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又溢出那种满足的细小气音，身体也不自觉地随着梳头的节奏微微晃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梳子穿过发丝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轻缓的呼吸声。
窗外偶尔传来远处魔法生物的低鸣或是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很快，那头“鸟窝”在芙莉娅手下恢复了顺滑，泛着湿润健康的光泽。
芙莉娅又取来一条干燥柔软的细毛巾，轻轻吸掉发尾多余的水分。
最后，她从自己的首饰盒里挑出一枚造型简洁的银色小发卡，将莱雅额前和脸侧那些不听话的碎发仔细别到耳后，固定住。
做完这一切，芙莉娅退开半步，目光投向镜子。
镜中的少女依旧穿着宽大的睡衣，但一头长发已然柔顺地披散在肩头，碎发被妥帖收拢，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完整的脸蛋。
少了平日那份大大咧咧和仿佛随时要撒欢的狂野，此刻安静坐在椅子上的莱雅，竟显出几分难得的乖巧与……
甚至称得上精致的可爱。
红色的眼眸澄澈如水，映着室内的灯光，好奇地打量着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
莱雅显然对这个新造型满意极了。
她对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嘴角越咧越大，最后猛地转过头，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张开双臂就朝着芙莉娅扑过来，看样子是想来个充满感激和热情的“贴贴”。
芙莉娅早有预料，脚下步伐轻巧地一侧，让莱雅扑了个空。
她神色淡然，只用一句话就成功让莱雅刹住了车。
“我还没洗澡。”
意思很明显，她身上可能还有外面的尘埃和疲惫，不适合亲密接触。
扑空的莱雅也不气恼，就势站稳，然后做出了一个让芙莉娅微微挑眉的动作——
她像只确认气味的小动物般，先凑近芙莉娅的肩头轻轻嗅了嗅，然后又低下头，拉起自己身上那宽大的睡衣袖子，深深地闻了一下。
紧接着，她抬起头，脸上绽放出比刚才更加灿烂、更加纯粹开心的笑容，那颗之前若隐若现的，略尖的小狼牙也彻底露了出来，在灯光下闪着一点稚气而野性的微光。
“嘿嘿——”
她晃了晃袖子，献宝似的对芙莉娅说，语气里满是发现宝藏般的喜悦。
“原来睡衣上不是洗衣液的味道！
而是老板的味道唉！
嗯……
和老板身上的不太一样，是晒过太阳，干干净净的，还有一点点……
嗯……
书的味道？
好闻！
我喜欢！”
她说着，又把脸埋进袖口蹭了蹭，一副恨不得把自己裹在这充满安心气息的味道里的模样。
芙莉娅看着她的举动，听着她直白到有些傻气的表述，心中那股关于她非人特征的猜测再次翻涌，但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近乎柔软的波动，极轻微地拂过她惯常平静的心湖。
她没有回应莱雅关于气味的“研究”，只是转身拿起自己的换洗衣物，走向浴室，留下一句平淡的吩咐。
“老实待着，别再把房间弄乱。
等我出来。”
“哦！”
莱雅响快地应了一声，依旧抱着袖子，坐在椅子上，晃荡着过长的裤腿，目光追随着芙莉娅的背影，直到浴室门关上。
然后，她转过头，继续对着镜子里的“新自己”傻笑，偶尔抬起袖子闻一闻，红色眼眸弯成了月牙。
浴室里响起了规律的水声。
客厅里，穿着宽大睡衣的少女独自安静地坐着，沉浸在淡淡的，令她安心的气息里，与窗外深沉的夜色构成一幅静谧而微暖的画面。
浴室的水声停歇不久，门被轻轻推开。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趴在床边地毯上的莱雅就“噌”地抬起头，脑袋转向浴室方向，红色眼眸一眨不眨，像只等待主人归巢的忠实犬只。
芙莉娅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一身纯白的棉质睡衣，质地柔软，款式简洁，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肤色在灯光下几乎有些透明。
先前编起研究时的那股疏离严谨的气息似乎被热水洗去了大半，湿漉漉的银白色长发已经用暖风咒仔细吹干，此刻松松软软地披在肩头，只有一侧被随意编成了一缕秀气的侧马尾，用同色系的细丝带束着，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些许居家的慵懒与柔和。
或许是彻底放松下来的缘故，莱雅敏锐地察觉到，芙莉娅周身那种常有的，如同初冬薄雪般凛冽而难以接近的感觉淡化了。
此刻从她身上隐隐透出的，是一种更温润，更平和的气息，仿佛被阳光晒暖的云朵，或者……
一盏光线柔和的小壁炉，不灼人，却静静地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暖意。
芙莉娅径直走向自己的床铺，刚在床边坐下，身边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莱雅不知何时已经手脚并用地“挪”了过来，这次她显然学乖了，没有直接扑向芙莉娅本人，而是将上半身趴伏在芙莉娅的床沿，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脸侧轻轻贴着芙莉娅床单柔软细腻的布料。
她微微仰着头，红色眼眸亮晶晶地望着芙莉娅，那姿态像极了在主人脚边寻求抚摸和关注的大型宠物。
“老板……”
莱雅开口，声音闷在臂弯里，显得有点含糊，但语气里的担忧却是实实在在的。
“你洗香香啦，真好闻……
是暖暖的太阳和干净雪花的味道！”
她先习惯性地赞美（或者说确认）了一下气味，然后才切入正题，眉头微微蹙起。
“那个‘巨胸’怪说——
就是你那个学姐啦——
巨胸怪说下午找你茬的那两兄弟，这几天不会来烦你。
可是，几天之后呢？”
她顿了顿，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认真和警惕。
“那个大块头雷蒙，一看就是记仇又固执的类型。
还有他那个弟弟，眼神鬼鬼祟祟的，肯定也没憋好屁。
他们今天吃了亏，还被训导主任抓去教训，丢了面子……
等风头过了，会不会变本加厉地来找麻烦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