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用拳头，不是用魔法，但比拳头更可恶！
她往前踏出一步。
芙莉娅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但莱雅就是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不容违抗的阻止。
她硬生生收住了脚，喉咙里憋出一声极轻的，委屈的呜咽。
芙莉娅依然没有看伊莉娜。
她只是将视线缓缓移向坐在伊莉娜对面、此刻脸色极为精妙的短发女生萨拉。
那目光不凌厉，不冰冷，甚至可以说是平和。
但被这样的视线注视着，萨拉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像是被某种沉默的，不可名状的存在审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撑场面的话，却发现自己嗓子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随口一说。”
芙莉娅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淡淡的，听不出褒贬。
然后她收回了视线。
“既然是随口一说——”
她的声音依然很轻，却清晰地送入了在场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耳中。
“那便不值得郑重道歉。
伊莉娜同学不必如此惶恐。”
她顿了顿。
“只是下次，若再有‘心直口快’的随口之言，希望说话的人能明确指出所指对象。
否则，‘某个人’这种含糊的指代，容易让旁人误以为是在含沙射影。”
她的语气平静，甚至称得上循循善诱。
“毕竟——”
她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若是指的是我，却不敢当面指名道姓，我会误以为——
是在心虚。”
这句话像一片薄而锋利的冰刃，轻飘飘地落下，切口光滑，不见血，却精准地剖开了萨拉那番慷慨陈词下的虚张声势。
萨拉的脸色瞬间涨红，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却硬是没能挤出一句反驳。
她求助般地看向伊莉娜。
伊莉娜垂着眼，脸上依旧是那副委屈而隐忍的表情，但芙莉娅注意到，她垂放在膝头的手指，正极轻地、一下一下地掐着自己的指尖。
那是竭力克制情绪的姿态。
芙莉娅不再多看，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
“芙莉娅。”
一个男声从人群外围传来，带着几分复杂，几分难以言喻的踌躇。
围观的学生们自动让开一条道。
洛斯·卡斯特站在几步开外，金色的短发在食堂的魔法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俊美的脸上表情紧绷，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芙莉娅身上。
他身后依旧跟着几个跟班，但此刻那些人识趣地没有出声。皇太子的脸色不太好看——
不是因为恼怒，更像是一种被夹在什么东西中间的、进退失据的为难。
他显然是听到了刚才那番对话。
也显然，不知该如何收场。
芙莉娅看着他，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
洛斯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迈步走近。
他先是看了伊莉娜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但芙莉娅没有错过——
然后他将视线定在芙莉娅脸上，开口时语气带着几分僵硬的生涩。
“萨拉的话……我已经听到了。
她的言辞确有不当，我替她向你道歉。”
萨拉的脸由红转白，张着嘴，却不敢在皇太子面前放肆。
洛斯没有看她，只是继续对芙莉娅说，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私语。
“你……不必在意那些话。
清者自清。”
这话说得很轻，甚至带着几分笨拙的维护之意。
周围安静了一瞬。
伊莉娜垂着的眼眸，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角度，微微眯了一下。
芙莉娅看着洛斯，看了两秒。
她开口，声音没有感激，没有动容，甚至没有之前面对伊莉娜时那种淡漠的锋利。
她只是陈述。
“我没有在意。”
她顿了顿。
“也不需要任何人替我道歉。”
洛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没有再说。
芙莉娅不再看他，也没有看任何人。
她转身，朝食堂大门走去。
莱雅抱着她的肉，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在路过洛斯身边时，红色的眼眸极其不友善地瞪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警告般的低哼。
皇太子殿下被一只“流浪犬”瞪了。
这一幕实在太过离奇，以至于他身后几个跟班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而伊莉娜依旧低着头，纤细的手指依旧一下一下地掐着自己的指尖。
在没有人注意到的角度，她的唇角，那一抹温柔无害的弧度，正以极其缓慢、极其隐蔽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如同落日，沉入冰冷的深渊。
食堂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那些窥探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一并隔绝。
午后的阳光铺在走廊的石板上，明亮而安静。
芙莉娅的脚步平稳，鞋跟敲击地面的频率与平时别无二致。
莱雅跟在她身后半步，抱着餐盘，上面的肉已经凉透了。
她盯着芙莉娅的背影，盯着那束松松编在一侧的马尾，盯着芙莉娅垂在身侧，随着步伐微微摆动的袖口。
她有很多话想说。
想说你刚才好厉害，一句话就让那个爱哭包说不出话来。
想说那个什么皇太子假惺惺的，谁要他帮忙道歉。
想说那些人凭什么那样说你，明明你什么都没做错。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看到芙莉娅的背脊挺得太直了。直得不像刚应付完一场暗箭，而像一直在战斗，从未松懈。
莱雅不喜欢这样。
她快走几步，与芙莉娅并肩。
芙莉娅没有看她，但脚步放慢了些。
“……老板。”
莱雅闷闷地开口。
“嗯。”
“那个蜂蜜小饼干——”
莱雅说。
“还剩半盘没拿。”
芙莉娅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向莱雅。
莱雅没有看她，眼睛直直盯着前方，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毛茸茸的，耳根却有些发红。
“就……挺甜的——”
莱雅的声音越来越小。
“浪费了怪可惜。”
芙莉娅看着她。
看了两秒。
然后，那一直抿成一条直线的唇角，极轻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下次再买。”
“哦。”
莱雅用力点头。
“那说好了。”
“……嗯。”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阳光从那里倾泻进来，在地上铺开一大片暖融融的金色。
莱雅踩进那片光里，抱着餐盘的姿势终于没那么僵硬了。
她偷偷瞄了一眼芙莉娅的侧脸。
阳光落在芙莉娅的睫毛上，泛着细碎的银光。
她脸上没有笑容，但那股紧绷的，拒人千里的寒意，不知何时，已经淡了下去。
莱雅把那片光也悄悄收进眼睛里。
她喜欢如同阳光般温暖的老板。
——
食堂内，人流逐渐散去。
伊莉娜依然坐在原处，面前的餐食几乎没有动过。
米拉小心翼翼地看了她好几眼，想说什么又不敢。
萨拉早已在皇太子出现的那一刻就偃旗息鼓，此刻低着头扒饭，恨不得把自己埋进餐盘里。
“伊莉娜……”
米拉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你还好吗？芙莉娅那个人就是这样，冷冰冰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事。”
伊莉娜抬起头，脸上依然是那副温柔得体的笑容，只是眼眶微微泛红，像是极力隐忍着什么。
“芙莉娅同学说得对，萨拉学姐确实不该那样说。她生气也是应该的。”
“可是你一直在道歉啊！”
米拉急了。
“明明不关你的事！”
伊莉娜轻轻摇头，垂下眼帘，睫毛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
“芙莉娅同学是皇太子殿下……
很重要的人。
我不希望殿下为难。”
这句话像一颗无形的石子，投入米拉和周围几个还在暗中观察的学生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原来如此。
原来伊莉娜一直忍让，一直道歉，是为了不让皇太子殿下夹在中间为难。
这是怎样的善良和懂事。
米拉的眼眶都红了。
伊莉娜没有再说话，只是拿起餐具，缓缓吃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菜。
粉色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的光。
——
洛斯·卡斯特站在食堂外的廊柱阴影里。
他遣散了那些总是跟在他身后的跟班，独自一人。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想起芙莉娅那句话。
“我不需要任何人替我道歉。”
语气那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她毫无关系的事。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曾经那若有若无的，疏离的客气。
只是……
不需要。
洛斯握紧了拳。
他想起初入学院时，芙莉娅还不是这样的。
那时她虽然也寡言，但面对他的主动接近，至少会有礼貌的回应。
是什么时候开始，她将自己包裹进那层越来越厚的冰壳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意识到时，已经连靠近都变得艰难。
而这时，伊莉娜出现了。
那个女孩温柔，谦卑，需要保护，看向他时眼里有毫不掩饰的崇敬。
和她相处很轻松，不用揣测，不用小心翼翼。
她让他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是被仰望的。
他以为那是另一种可能的开始。
可是刚才，在芙莉娅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注视下，他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茫。
他替伊莉娜那方的人道歉，真的是因为他认为芙莉娅受了委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