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们兄弟昨天才从训导室出来,需要天天外出接受惩罚,但这不妨碍他持续关注学院里的风吹草动——
尤其是关于芙莉娅和皇太子,以及那个忽然冒出来的伊莉娜·伊威尔。
他本以为哥哥不会对这些弯弯绕绕感兴趣。
但雷蒙在又一次挥剑的间隙,忽然开口了。
“那个伊莉娜——”
他的声音粗粝,带着运后的喘息。
“昨晚给我们送饭那个。”
维洛一愣。
“啊?是……是的。”
雷蒙没有回头,又是一剑劈下。
“她跟皇太子走得很近?”
维洛斟酌着措辞。
“据说……皇太子殿下对她颇为照顾,上次交流赛还破格让她担任助手。
今天食堂的事,也是因她而起。”
雷蒙沉默了几息。
巨剑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那丫头——”
他闷声道。
“昨天送饭时,一口一个‘雷蒙学长’,恭敬得很。”
维洛没接话。
雷蒙缓缓收剑,转过身来,粗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今天这事,听着不像她的作风。”
维洛心里一惊。
“哥,你是说……”
“我没说什么。”
雷蒙打断他,将巨剑随手插回武器架,扯过一旁的外袍披上。
“只是觉得,有些人看起来软和,未必真软和。”
他顿了顿,铜铃般的眼睛眯起。
“有些人看起来刺多,也未必真刺人。”
维洛咀嚼着兄长这番话,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雷蒙已经大步走向训练场出口,头也不回。
“昨晚那盒饭,算欠她的。
人情记着,账另算。”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维洛站在原地,望着兄长离去的方向,忽然感到一阵隐隐的不安。
伊莉娜·伊威尔。
他原以为,那只是一枚可以借来一用的棋子。
可如今,棋子似乎正在自己走动。
——
下午的课没有因为午间的插曲而推迟。
芙莉娅准时出现在阶梯教室,坐在和上午相同的位置。
莱雅照例趴在她旁边,但这一次没有睡着,只是把脸埋在臂弯里,红色的眼眸半睁着,不知在想什么。
安可在上课前最后一刻赶到,气喘吁吁地在芙莉娅身边坐下。
她没有问食堂的事。
只是趁着教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从桌下悄悄塞过来一颗包装精美的薄荷糖。
芙莉娅垂眸看了一眼。
安可目视前方,一脸认真听课的模样。
芙莉娅没有道谢。
她将那颗薄荷糖握进掌心,指尖触到糖纸上细小的褶皱。
窗外有鸟振翅飞过,投下一掠而过的影子。
生活还要继续。
课程,考试,训练,作业,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暗涌而停滞。
芙莉娅翻开笔记,羽毛笔落下的第一划,平稳如常。
只是那枚薄荷糖,她没有吃,也没有放下。
就那样安静地躺在她的手心,被体温焐得微微发热。
——
而在教室的另一边,伊莉娜·伊威尔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专注地抄写板书。
金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侧,握笔的姿态秀气而认真。
午间的阴霾仿佛从未在她脸上停留。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抄写的那一页纸,右下角已被笔尖无意识地反复描摹,几欲刺穿。
她在那个名字上,画了一道又一道。
芙莉娅。
细密。
克制。
深不见底。
———
暮色四合时,学院沉入一日将尽时独有的宁静。
有人在宿舍里挑灯夜读,有人在训练场挥洒汗水,有人在暗处整理白日收集的碎片,有人对着窗外出神。
棋盘上的每一枚棋子,都在等待下一个指令。
或者,等待自己成为执棋人的那一天。
夜风拂过魔法塔尖,星穹遗章安静地躺在芙莉娅的书桌上,书签夹在前日读到的那一页。
而莱雅已经在地铺上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偶尔轻轻颤动,不知在做什么梦。
芙莉娅坐在床边,借着台灯的光,静静看着她。
很久。
然后她伸手,极轻地,将滑落的被角替她掖好。
今夜无月。
但宿舍里,有暖色的灯。
晨光再次降临时,芙莉娅醒得比平日更早。
不是被梦境惊扰,也没有任何预兆——
只是睁开眼,意识便如浸入冷泉般清明。
她侧过头,浅紫的发丝从枕上滑落。
莱雅还睡着。
但睡姿与昨夜大不相同。
那床崭新的被褥被蹬开了大半,软垫歪到墙角,而它的主人此刻正蜷缩在紧靠芙莉娅床边的地板上,额头抵着床沿的木框,整条被子卷在身上,像一只把自己裹进茧里的,不谙世事的幼兽。
芙莉娅垂眸看着那颗毛茸茸的白色脑袋,沉默了几息。
——半夜挪过来的。
她没有出声,没有问,甚至没有动。
只是静静地看了片刻。
然后掀开被子,下床,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从莱雅身侧绕过去。
被卷里的幼兽发出轻微的咕哝,翻了个身,将脸更深地埋进被子里,继续沉入无梦的睡眠。
梳洗间传来极轻的水声。
——
清晨的学院食堂尚未迎来人流高峰,只有零星起早的学生分散在角落里安静用餐。
芙莉娅端着托盘找到位置时,安可已经坐在那里了。
褐发少女面前的早餐纹丝未动,勺子搁在碗边,正单手托腮,用一种“我等你很久了”的眼神望着芙莉娅。
芙莉娅在她对面坐下。
“莱雅呢?”
“还在睡。”
芙莉娅拿起面包,语气平淡。
“昨天消耗太大。”
安可眨了眨眼。
“你是指上午睡了一上午,中午吃了一大堆肉,还是指瞪皇太子殿下瞪得太用力?”
芙莉娅没有回答,也没有抬眸。
但那片涂着黄油的面包在嘴边停了一瞬。
安可叹了口气。
“好了好了,我不逗你了。”
她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粥,推到一边,换了个正经些的语气。
“昨晚我回去打听了一下。”
芙莉娅的动作没有停顿。
“伊莉娜·伊威尔。”
安可压低声音。
“转学之前的所有记录,都是空白。”
芙莉娅将面包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中央魔法学院的入学审查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存在。”
她说。
“是啊。”
安可点头,褐色的眼眸里闪着某种锐利的光。
“除非有人动用了足够高的权限,将她的过往全部封存,或者——
彻底抹去。”
晨光从窗外漫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铺开一层薄金。
芙莉娅端起杯子,垂眸饮了一口热茶。
“你不好奇是谁动的手脚吗?”
安可盯着她。
“好奇无用。”
芙莉娅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既然能绕过审查,便不是现在的我能触及的层面。”
安可沉默了一瞬。
“你有怀疑的人选,对不对?”
芙莉娅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的目光落在杯中轻轻晃动的茶汤上,浅褐色的水面映出她自己的倒影,模糊而平静。
安可没有追问。
她只是伸出手,越过桌面,将芙莉娅快要凉透的茶换成了自己那杯还温热的。
“那就等能触及的时候再说。”
她说,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谈论今天的天气。
“反正你从来不急。”
芙莉娅看着面前那杯被换过的茶。
温热的雾气升腾,模糊了她眼底极淡的一丝波动。
“……嗯。”
——
上午的实战训练课在露天训练场进行。
春日阳光温和,草地泛起新鲜的绿意,年轻的魔法学徒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等待着教授的指令。
空气里浮动着青草被踩踏后散发的微涩气息。
芙莉娅站在场地边缘,独自做着简单的魔力释放练习。
银白色的魔力流从她指尖流出,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密的冰晶,又在下一瞬无声碎裂,消散。
莱雅难得没有趴着补觉,而是蹲在她脚边的草地上,专注地盯着一只从土里钻出的不知名小虫。
那小虫被她的影子笼罩,惊慌地原地转圈,最终一头扎进草缝里消失不见。
莱雅发出失望的轻哼。
芙莉娅没有理她。
“芙莉娅同学。”
一个男声从侧方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的沉稳。
芙莉娅没有立刻抬头,只是将指尖残余的魔力彻底收束,才慢慢转过身。
洛斯·卡斯特独自站在几步之外。没有簇拥的人群,没有殷勤的跟班。
晨风吹动他金色的短发,也吹动他过分紧绷的下颌线。
芙莉娅看着他,等待。
洛斯的喉结滚动了一次,两次。
“……昨天的道歉——”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
“你说不需要。”
芙莉娅没有接话。
“我知道,那听起来像在为自己开脱。”
洛斯的手指微微蜷曲。
“但我想让你知道,我——”
“殿下。”
芙莉娅的声音平静,不轻不重,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你没有义务向我解释任何事。”
她努力不去回想前世的事情,努力保持平静。
洛斯的唇抿成一条线。
“我不是以皇太子的身份在和你说话。”
芙莉娅看着他。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么——”
芙莉娅轻声。
“是以什么身份?”
洛斯没有回答。
他无法回答。
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晨雾,无形却有质。
莱雅的脑袋不知何时抬了起来,红色的眼眸警觉地在这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喉咙里蓄着一声随时可能溢出的低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