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莉娅收回视线。
“教授来了。”
她说。
洛斯没有动。
他看着芙莉娅转身，走向集合的人群，马尾在肩头划过一个冷淡而流畅的弧度。
他看着她的背影。
始终没有追上去。
——
训练课进行到后半段，教授将学生分成小组进行对抗练习。
芙莉娅被分到与一名高年级学长搭档。
对方以擅长风系魔法闻名，攻势凌厉，出手毫不留情。
芙莉娅应对得从容，但所有人都看得出，她今天的魔力流转比平日更快，更锋利。
风刃与冰盾在空中碰撞，碎裂，再生。
场地边缘，莱雅蹲在一棵老树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从早餐桌上悄悄顺走的一根肉干，却没有吃。
她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芙莉娅移动的身影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担心她？”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莱雅猛地抬头。
安可不知何时坐到了她身后那截探出地面的粗大树根上，手里捧着记录用的笔记本，褐色的眼眸弯弯的，带着探究的笑意。
莱雅没有回答，只是警惕地往旁边挪了半寸。
安可也不在意。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安可的视线越过莱雅，落在训练场中那道身影上。
“刚入学那会儿，比现在话还少，但没这么……嗯，硬。”
莱雅的耳朵动了动。
“后来发生什么了吗？”
她闷闷地问。
安可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远处芙莉娅抬手释放出一道完美的冰墙，将对手的风刃尽数挡下，动作干净利落，无懈可击。
“不知道。”
安可说。
“芙莉娅不肯说。”
莱雅沉默了很久。
久到安可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她以前——”
莱雅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
“会笑吗？”
安可低头看着蹲在树影里的少女。
那双红色的眼眸正望着训练场，里面没有平日的傻气，活力或贪吃时的亮晶晶，只有一种安静的，执拗的，近乎本能的心疼。
安可轻轻叹了口气。
“会的。”
她的目光也看向芙莉娅。
“很少。但会的。”
莱雅没有再问。
她将那根攥了许久的肉干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味道很咸。
——
训练课结束时，已近正午。
芙莉娅走到树荫下，额角有一层薄薄的细汗，呼吸比平日略快。
莱雅立刻站起来，像只终于等到主人归巢的雏鸟，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侧。
芙莉娅没有看她。
但脚步放慢了。
“老板，”莱雅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下午没课了吧？”
“嗯。”
“那我们去图书馆吗？”
芙莉娅偏过头。
莱雅没有看她，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耳朵尖却微微泛红。
“……可以。”
芙莉娅说。
莱雅的脚步立刻轻快了三分。
阳光落在两人走过的石板路上，将一长一短两道影子拉得很近。
很近。
——
远处教学楼的回廊阴影里，有人收回了视线。
伊莉娜·伊威尔独自倚着廊柱，指尖缠绕着一缕金色的长发，一圈，两圈，紧紧勒进指节。
她看着那两道身影穿过广场，走向图书馆的方向。
看着那个浅紫色头发的少女放慢的脚步。
看着白发少女偷偷翘起的唇角。
看着她们之间那种无形的，自然的，旁人插不进去的亲密。
她将缠紧的发丝松开。
发丝失去束缚，缓慢弹回原形，只是中段已然弯曲变形，再不复原先的柔顺。
伊莉娜垂眸看着那缕被自己蹂躏过的头发，粉色的眼眸里没有情绪。
只有一片沉静的，幽深的，等待猎物步入陷阱的耐心。
不急。
她对自己说。
棋局尚早。
她将发丝拢到耳后，整理好衣裙，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是皇太子殿下常去的练习室。
图书馆的午后宁静得像沉入水底。
阳光透过高窗倾泻而下，在积满灰尘的光柱里缓慢旋转。
书架间弥漫着旧纸和羊皮卷特有的气息，偶尔有轻微的翻页声从某个角落传来，又迅速被更大的寂静吞没。
芙莉娅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着三本厚重的典籍——
《元素共鸣理论》，《魔力溯源考》以及那本她尚未读完的《星穹遗章》。
她垂眸阅读，羽毛笔搁在一旁，偶尔在随身的笔记上添几笔。
莱雅坐在她对面的椅子里，抱着从角落里翻出的一本《大陆魔兽图鉴大全》，一页一页翻得极慢。
她认不全上面的字，主要是看图。
遇到感兴趣的魔兽，就把书转过去，指给芙莉娅看。
“老板，这个我见过。”
芙莉娅抬头瞥一眼。
是一头像野猪但长着六条腿的魔兽，标注“泥沼穿刺者，危险等级：中”。
“……在哪见的？”
“山里。”
莱雅理所当然地说。
“追过我，跑得可快了。
我爬到树上才躲过去。”
芙莉娅没问是哪座山。
莱雅嘴里的“山里”似乎是个万能地点，涵盖了所有她不想解释的过往。
她收回视线，继续看书。
莱雅也不在意，又翻了几页，忽然停下。
“老板。”
“嗯。”
“这个——”
她把书推过来，指尖点着页面上的一幅插图。
“像不像我？”
芙莉娅的目光落在那页上。
图鉴左侧是一幅精致的彩绘——
一头通体雪白的巨狼，立于月下的山崖之巅，仰天长啸。
银白色的毛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光晕，红色的眼眸如同燃烧的火焰。
文字标注：雪原狼王（罕见变异个体），危险等级：未知。
备注：仅存于北方冻土深处的传说级魔兽，目击记录极少。
特征为银白毛发，赤红双瞳，体型远超普通狼类，具备极高智慧与魔力亲和。
据传可化人形，但未经证实。
芙莉娅看着那幅图，又看着莱雅。
莱雅眨巴着红色的眼睛，一脸“是不是很像”的天真期待。
“……不像。”
芙莉娅收回视线，语气平淡。
“哪里不像？”
莱雅急了，指着图上的狼。
“你看眼睛，红色的！
你看毛，银白的！
我的头发也是银白的！”
她抓起自己的一缕头发。
“阳光下会发银光的！”
“不会。”
“会的！
老板你没仔细看！”
芙莉娅没有接话。
她垂下眼帘，继续看书。
但那一页《魔兽图鉴》，她没有翻回去。
莱雅趴回书上，把雪原狼王的插图看了又看，小声嘀咕。
“我觉得挺像的……
等冬天我的毛……
我的头发再长长一点，就更像了……”
她说着，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午后的阳光，安静的书本，熟悉的安心气息。
很快，均匀的呼吸声从对面传来。
芙莉娅抬起头。
莱雅趴在摊开的《魔兽图鉴》上，脸枕着手臂，睡得毫无防备。
阳光落在她纯白的发顶，镀上一层毛茸茸的暖边。
那只雪原狼王的插图，正对着她的脸。
芙莉娅看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她的书页上移开，落在窗框上。
然后她伸出手，极轻地，将那本图鉴从莱雅脸下抽出来，合上，放到一旁。
莱雅动了动，发出含糊的咕哝，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芙莉娅重新拿起羽毛笔，在《星穹遗章》的空白处，添了一行极小的批注。
“雪原狼王——化形传闻或有依据。
目击记录稀少，或因其族群本身即为传说。”
笔尖顿了顿。
她又在末尾加了两个字：
“待考。”
——
黄昏时分，图书馆的魔法灯火次第亮起。
芙莉娅合上书，轻轻推了推还在睡的莱雅。
“走了。”
莱雅迷迷糊糊地抬头，嘴角有一小道压出的红痕，眼神涣散地看了芙莉娅两秒，才慢慢聚焦。
“唔……吃饭了吗？”
“刚醒就想吃。”
“饿了嘛。”
莱雅揉着眼睛站起来，怀里还不忘抱着那本《魔兽图鉴》。
“老板，这本能借回去吗？
我还想看。”
芙莉娅看了一眼她亮晶晶的眼神。
“……只能借三天。”
“好耶！”
莱雅抱着书，亦步亦趋地跟在芙莉娅身后，走出图书馆。
暮色四合，学院的石板路上洒满橙红色的余晖。
远处传来食堂隐约的喧闹声，晚风里混着食物香气。
莱雅的脚步越来越快。
“老板！快走！去晚了肉就没了！”
芙莉娅看着她几乎要跑起来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没有笑。
但眼底有一丝极淡的暖意。
——
食堂里人声鼎沸。
芙莉娅和莱雅端着餐盘找到角落的位置时，安可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两杯热气腾腾的果茶。
“等你们好久了。”
她冲芙莉娅挤挤眼。
“猜我给你们带了什么？”
她从桌下拎出一个精致的纸盒，打开——
六块金黄诱人的蜂蜜小饼干，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莱雅的眼睛“唰”地亮了。
安可笑得眉眼弯弯。
“专门去小卖部买的，赔昨天那半盘。”
莱雅看向芙莉娅。
芙莉娅轻轻点头。
莱雅立刻伸手，抓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眼睛幸福地眯起来。
安可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芙莉娅，你家这只真好哄。”
“不是我家。”
芙莉娅语气平淡，端起果茶饮了一口。
“哦——”
安可拉长声音，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芙莉娅没有理会。
但杯沿遮住的唇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