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从未在她面前展露过的松弛。
伊莉娜垂下眼帘，粉色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端起杯子，缓缓饮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她放下杯子，站起身，端着几乎没有动过的餐盘，走向回收处。
没有人注意到她离开。
就像没有人注意到，她经过芙莉娅那一桌时，脚步放得极慢，极轻。
芙莉娅始终没有抬头。
但莱雅的视线，在她经过的那一瞬间，忽然转了过来。
红色的眼眸直直地，毫不避讳地看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敌意，没有厌恶。
只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纯粹的警觉——
像领地内的主人，盯着擅自闯入的不速之客。
伊莉娜与那道目光相触。
一秒。
两秒。
然后她微微垂下眼帘，加快脚步，消失在人群中。
莱雅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继续啃她的饼干。
安可注意到了这个小插曲，挑了挑眉，看向芙莉娅。
芙莉娅依旧低着头，专注地喝自己的果茶。
但安可注意到，她握着杯子的手指，比刚才紧了一分。
——
夜色完全降临时，芙莉娅和莱雅回到宿舍。
莱雅抱着那本《魔兽图鉴》迫不及待地趴到地铺上，翻开白天没看完的部分，借着灯光仔细研究。
她看得很认真，偶尔还会用手指描摹插图上的轮廓。
芙莉娅坐在书桌前，翻开《星穹遗章》，却没有立刻阅读。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上，久久未动。
“老板。”
莱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那个金头发的女人……”
莱雅顿了顿。
“她不喜欢你。”
芙莉娅没有回头。
“我知道。”
要是喜欢了，前世她也不会死。
“她看你的眼神——”
莱雅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
“像……
像我以前在山里看到的一只大蜘蛛。
它织了网，蹲在中间，等虫子自己撞上来。”
芙莉娅终于回过头。
莱雅趴在地铺上，脸枕着手臂，红色的眼眸在昏黄的灯光下望着她，里面有她看不懂的担忧和固执。
“老板——”
莱雅说。
“你会被网住吗？”
芙莉娅看着她。
看着那双赤诚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眼睛。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却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柔和。
“不会。”
莱雅眨了眨眼。
“因为——”
芙莉娅略微停顿了一下。
“网里没有我要的东西。”
莱雅愣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颗小狼牙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那就好。”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
“老板最厉害了。”
芙莉娅没有接话。
她转回身，重新翻开书。
但嘴角，那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这一次，停留得比平时久了一点。
窗外，夜风拂过魔法塔尖，卷起几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落叶。
远处某扇窗户里，粉色的身影立在窗前，望着同一片夜空。
清晨的光再次漫进窗棂时，芙莉娅睁开眼。
这一夜她睡得比前几日沉。或许是因为疲惫，或许是因为某种她不愿深究的安心——
来自地铺上那道平稳的呼吸声。
她侧过头。
莱雅不在。
被褥整齐地叠放在软垫上，枕头摆正，连被角都仔细掖好了——
这是芙莉娅的习惯，不知何时被莱雅学了去。
水声从梳洗室传来。
芙莉娅坐起身，浅紫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她抬手拢了拢，目光落在那床叠得过分用力的被褥上。
有个角歪了。
但那是刻意摆正的痕迹。
她看了两秒，没有动。
梳洗室的门被推开，莱雅探出半个脑袋，白色的发梢还滴着水，红色眼眸亮晶晶的。
“老板你醒啦！
我洗完了，热水还够！”
芙莉娅“嗯”了一声，起身走向梳洗室。
与莱雅擦肩而过时，她闻到一股清新的皂角香——
是她的洗发水。
她顿了顿脚步。
莱雅浑然不觉，已经快活地扑向她的地铺，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魔兽图鉴》，继续研究她昨晚没看完的部分。
芙莉娅走进梳洗室，镜子上还残留着水雾，台面上她惯用的位置，洗面奶的盖子被拧开了放在一旁，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挂在架子上。
好的，她看不下去了。
芙莉娅的洁癖犯了。
她用那间梳洗室三年了。
第一次觉得，有点挤。
——
食堂早餐时分，安可端着托盘挤到芙莉娅对面坐下，褐色的眼眸里闪着某种“我有重大发现”的光。
“猜我昨晚看到什么了？”
芙莉娅咬了一口面包，没有接话。
安可早已习惯她这副反应，自顾自压低声音说下去。
“那个伊莉娜，昨晚在训练场待到很晚。
她一个人——
一个人唉！
在那里练习治愈术。”
芙莉娅的咀嚼动作没有停顿。
“问题是——”
安可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训练场晚上九点就关门。
我特意去查了登记记录，昨晚申请夜间训练的人里，没有她。”
莱雅的耳朵动了动，从餐盘里抬起头，红色的眼眸警觉地眯起。
芙莉娅依旧没有反应。
但安可注意到，她握着杯子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了一瞬。
“你想说什么？”
芙莉娅放下杯子。
“我想说的是——”
安可的眼神认真起来。
“她要么有办法绕过登记系统，要么——
有人在帮她。”
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了几秒。
“皇太子。”
莱雅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情愿的承认。
“那个金毛，在帮她。”
安可挑眉看向她。
莱雅撇了撇嘴，似乎不想继续说下去，但又忍不住。
“昨天下午我看到他们了。
在练习室那边，那个金头发的在跟金毛说话，金毛听得可认真了。”
她说着，用叉子狠狠戳了一块肉排，仿佛那块肉排得罪了她。
芙莉娅垂下眼帘。
“洛斯有权限。”
她说，语气平静得仿佛在陈述天气。
“作为皇太子，他可以批准任何人使用训练设施，无需经过常规登记。”
安可的眉头皱起来。
“你是说，他动用特权，就为了让伊莉娜晚上偷偷练习？”
“不是偷偷。”
芙莉娅端起杯子，目光落在窗外某个虚无的点上。
“是避人耳目。”
安可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一个平民转学生，如果被发现能随意使用只有高年级优秀生才能申请的夜间训练场，会引起多少猜测和流言。
而让这一切“名正言顺”的方法，就是由拥有特权的人出面担保。
“她为什么要晚上练习？”
安可喃喃道。
“白天明明有充足的时间……”
芙莉娅没有回答。
但她想起了前世的某些片段。
那时的伊莉娜，也是这样。
白天永远温柔得体，谦逊努力，永远在众人视线中扮演着完美的“平民天才”。
只有在夜晚，在无人注目的角落，她才会露出另一面。
那一面是什么样的？
芙莉娅闭上眼睛。
——是站在洛斯身后，看着自己被剑锋贯穿时，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
“老板？”
莱雅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芙莉娅睁开眼，对上那双满是担忧的红色眼眸。
“你脸色不太好。”
莱雅放下叉子，难得地没有继续吃肉。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
芙莉娅站起身，端起托盘。
“走吧，要迟到了。”
——
上午的课在芙莉娅一如既往的平静中度过的。
但安可注意到，她做笔记的速度比平时慢。
偶尔会停下来，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停留很久。
莱雅也没有睡觉。
她趴在桌上，脸枕着手臂，红色的眼眸半睁着，不知在想什么。
午休时分，三人照例在食堂的角落碰头。
但今天，那个角落不再只属于她们。
芙莉娅端着托盘走近时，脚步顿住了。
她们惯常坐的那张桌子旁，坐着一个人。
伊莉娜·伊威尔。
她独自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份简单的午餐，金色长发柔顺地垂在肩侧，正垂眸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阳光从侧窗照进来，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光。
周围几桌学生不时投去目光，有人低声议论着什么。
伊莉娜似乎浑然不觉，只是安静地，专注地吃着自己的午餐。
莱雅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她故意的。”
她低声说，红色的眼眸里燃起小火苗。
“那是我们坐的位置。”
安可拉了拉她的袖子。
“小声点……”
芙莉娅站在原地，没有动。
伊莉娜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与芙莉娅相遇。
那双粉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恰到好处的惊讶，然后是一丝慌乱，然后是歉意的笑意。
她站起身，动作带着几分局促。
“啊，芙莉娅同学……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里是你们常坐的位置……
我只是看到空着就……”
她顿了顿，开始收拾自己的餐盘。
“我这就让开。”
周围的目光更多了。
芙莉娅看着她收拾餐盘的动作——
很慢，很小心，仿佛怕碰翻了什么。
一边收拾，一边还在轻声解释。
“真的对不起，我刚转来不久，不太清楚这些……
我以后会注意的……”
那一幕落在旁人眼中，是怎样的？
——一个柔弱谦卑的转学生，不小心占了别人的座位，被当场撞见后惶恐道歉，主动让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