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个“别人”，站在原地一言不发，表情冷淡，没有任何回应。
芙莉娅将那些窃窃私语收入耳中。
她依然没有动。
直到伊莉娜端着餐盘走到她面前，微微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蚋。
“芙莉娅同学，昨天的事……
我真的希望你不要误会。
萨拉学姐的话是她自己的想法，和我没有关系。
我只是……
只是想好好和大家相处。”
她抬起头，粉色的眼眸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阳光下闪烁。
“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
食堂里无数道目光聚焦于此。
莱雅的手指几乎要把餐盘边缘捏碎。
安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该说什么。
伊莉娜站在那里，纤细，柔弱，眼中含泪，等着芙莉娅的回答。
任何拒绝，在此刻，都会显得冷酷无情。
芙莉娅看着她。
看着那双盛满水光的粉色眼眸。
看着那微微颤抖的睫毛。
看着那恰到好处的，卑微而真诚的姿态。
她想起了很多。
前世最后那一刻，同样的眼眸里，燃烧的得意与冰冷。
昨夜，安可说起的，深夜训练场。
今晨，莱雅那句“她在帮你”。
还有——
她忽然想起，刚才经过教学楼下时，看到的那道金色身影。
洛斯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正望着这边。
望着伊莉娜。
望着她。
等待。
芙莉娅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淡到只有离她最近的莱雅和安可才能捕捉到一瞬。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甚至不是任何带有攻击性的表情。
只是一丝。
极淡的。
冰层下的极度冷淡。
“伊莉娜同学。”
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午后的湖面。
“你没有占我们的位置。”
伊莉娜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这张桌子——”
芙莉娅说。
“是公共区域，谁都可以坐。”
她顿了顿。
“你不必让开。”
伊莉娜抬起眼，眼中那层水光似乎更明显了，带着惊喜和感激。
“那……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芙莉娅的语气依然平静。
“食堂很大，座位很多。
你想坐哪里，是你的自由。”
她迈步，从伊莉娜身侧走过。
没有回头。
“莱雅，安可，这边。”
莱雅愣了愣，狠狠瞪了伊莉娜一眼，抱着餐盘快步跟上。
安可犹豫了一瞬，也跟了上去。
三人走向食堂另一侧的角落，在空桌旁落座。
伊莉娜站在原地，手中还端着那份几乎没动的午餐，阳光将她包裹成一道孤独而柔弱的剪影。
周围的目光，开始变得同情。
“芙莉娅也太过分了……”
“人家都道歉了还这样……”
“贵族出身的就是这样……”
那些窃窃私语，清晰地飘向角落。
莱雅的脸色越来越黑，几乎要站起来。
安可按住她的手，轻轻摇头。
芙莉娅拿起餐具，开始吃饭。
动作优雅。
神色如常。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
午餐在沉默中结束。
走出食堂时，安可终于忍不住了。
“芙莉娅——”
她压低声音。
“你为什么不解释？
明明是她——”
“解释什么？”
芙莉娅打断她。
安可张了张嘴。
解释什么？
解释伊莉娜是故意的？
解释她占了位置就是等着这一幕？
解释她那副可怜相全是演出来的？
可是，没有证据。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猜测。
而伊莉娜的眼泪，是所有人都看到的。
芙莉娅看着安可的表情，知道她在想什么。
“没用的。”
她说，语气平淡。
“她做足了准备。
任何解释，在她面前都会变成掩饰。”
安可沉默了。
莱雅忽然开口。
“那就什么都不做吗？”
芙莉娅看向她。
莱雅红色的眼眸里有她看不懂的愤怒和心疼——
心疼谁，她不愿细想。
“老板——”
莱雅说。
“我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
但我知道，那个女人在欺负你。
用我看不懂的方式，在欺负你。”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执拗。
“我不喜欢。”
芙莉娅看着她。
看着那双赤诚的，毫无保留的眼睛。
午后的阳光落在莱雅身上，将她毛茸茸的发顶镀上一层暖边。
“我知道。”
芙莉娅声音很柔和。
她顿了顿。
然后，极轻地，伸出手，揉了揉那颗白色的脑袋。
莱雅愣住了。
安可也愣住了。
芙莉娅收回手，转身往前走。
“走了。”
莱雅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回过神，快步追上去。
“老板！
你刚才摸我头了！”
“没有。”
“有的！
你摸了！
暖暖的！”
“……幻觉。”
“不是幻觉！
安可你也看到了对不对！”
安可看着那两道一前一后的身影，看着莱雅手舞足蹈地追着芙莉娅，看着芙莉娅虽然脚步不停但速度明显放慢了。
她忽然笑了。
行吧。
她快步追上去。
“等等我！我也要摸！”
“你凑什么热闹……”
莱雅炸了毛，戒备的看向安可。
“老板，我能求你个事吗？”
“什么？”
“再摸摸我的头。”
“我拒绝。”
“老板……QAQ”
——
远处的廊柱阴影里，洛斯·卡斯特收回视线。
他的表情很复杂。
刚才那一幕，他全部看到了。
伊莉娜的道歉，芙莉娅的平静，那些窃窃私语。
还有最后——
芙莉娅伸出手，揉了揉那颗白色的脑袋。
那个动作，那么自然。
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而他，从未得到过那样一个瞬间。
他垂下眼帘，转身离开。
脚步很沉。
——
伊莉娜回到宿舍时，天已黄昏。
她关上门，脸上的柔弱和委屈像面具一样缓缓摘下。
房间里没有点灯。
她站在阴影中，粉色的眼眸幽深如潭。
今天这一幕，她计算得很好。
那些同情的目光，那些指责芙莉娅的窃窃私语——
都是她想要的。
可是。
可是芙莉娅的反应，和她预料的完全不同。
她以为芙莉娅会辩解，会动怒，会露出破绽。
但她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平静地从她身边走过。
像走过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伊莉娜闭上眼睛。
手指慢慢收紧，掐进掌心。
那种感觉又来了。
从第一次见到芙莉娅开始，就隐隐存在的，说不清的违和感。
芙莉娅看她的眼神——
不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
不是看一个竞争对手的眼神。
而是……
伊莉娜睁开眼。
黑暗中，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而是——
看一个已经看穿的人。
“这不可能。”
她低声自语。
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她从来不相信前世今生，预知未来那些虚无缥缈的传说。
那是弱者的借口，是失败者的慰藉。
可是。
可是芙莉娅的反应，无法用任何常规逻辑解释。
她一定漏掉了什么。
伊莉娜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学院特有的，混杂着魔法气息的凉意。
她望着远处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芙莉娅的宿舍。
透过窗帘的缝隙，隐约能看到两个身影——
一个坐在书桌前，一个趴在地铺上。
那么近。
那么安静。
伊莉娜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上了窗。
她咬着自己的指甲，眼神中满是愤怒。
无论芙莉娅藏着什么秘密，她都会挖出来。
无论需要多长时间。
她有的是耐心。
——
宿舍里，莱雅翻了个身，面朝芙莉娅的方向。
“老板。”
“嗯。”
“那个金头发的女人……”
莱雅斟酌着用词。
“她今天那样做，是想让别人觉得你很坏，对不对？”
芙莉娅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听懂了？”
“没完全懂。”
莱雅老实地说。
“但我知道她没安好心。
就像山里那些动物，有的装死，有的装可怜，都是为了骗猎物靠近。”
芙莉娅沉默了一瞬。
这个比喻，倒是意外地精准。
“你怕吗？”
她忽然问。
她不知道莱雅是怎么想的。
但是没想到的是，莱雅眨眨眼。
“怕什么？”
“怕被卷进来。”
莱雅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摇头。
“不怕。”
“为什么？”
“因为——”
莱雅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
“老板会保护我。”
同时有一句话，莱雅没说。
——我也会，保护老板。
芙莉娅没有说话。
莱雅等了等，没等到回应，偷偷从被子里探出眼睛。
芙莉娅依旧坐在书桌前，背对着她。
但莱雅注意到，她的耳朵尖，微微有些红。
莱雅咧嘴笑了，把脸埋回被子里，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声音，和地铺上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夜色渐深。
有人在暗处编织罗网。
有人在明处稳步前行。
而那一方小小的宿舍里，灯火温暖，岁月静好。
至少，此刻如此。
洛斯回到皇宫时，暮色正浓。
马车穿过外城，驶入皇城专用的驰道，马蹄声在空旷的石板路上敲出规律的回响。
两侧的魔法路灯次第亮起，将金碧辉煌的宫墙映得愈发巍峨。
他靠在车厢内壁，蓝色的眼眸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致，目光却是涣散的。
今天在学院发生的一切，像一团乱麻，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
伊莉娜那双含泪的粉色眼眸，还有芙莉娅从他身侧走过时那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神，还有最后——
那只落在白发少女头顶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