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自然。
那么……遥远。
“殿下，到了。”
侍从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拉回。
洛斯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踏出马车。
他需要答案。
需要有人告诉他，该怎么选。
——
皇后的寝宫名为“月华殿”，是整个皇宫中最雅致，也最幽深的所在。
洛斯穿过垂花门，沿着回廊走了许久，终于在一扇半开的门前停下。
室内传来淡淡的花香，混合着某种若有若无的熏香气息。
他的母后——瓦妮莎.卡斯特，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姿态慵懒而优雅。
墨蓝的长发在烛光下泛着柔光，保养得宜的面容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她抬起眼，看到门外的洛斯，唇边绽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回来了？”
洛斯走进室内，在母亲面前站定。
皇后放下书，打量着他。
那双与洛斯如出一辙的蓝色眼眸里，有洞察一切的清明。
“有心事。”
不是疑问，是陈述。
洛斯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在母亲身侧坐下。
“母后——”
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我……遇到了一些困惑。”
瓦妮莎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
那种目光让洛斯感到安定。
从小到大，无论遇到什么难题，只要坐在母亲面前，听她几句话，一切都会豁然开朗。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盘踞在心头的乱麻一点点摊开。
伊莉娜。
芙莉娅。
一个温柔谦卑，满眼都是他。
一个清冷疏离，对他视若无物。
一个让他感到被需要、被仰望。
一个让他……
让他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逐，却永远追不上。
“我不知道该选谁。”
洛斯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少见的迷茫。
“母后，我……
我想要芙莉娅……
我喜欢她……
可是她从来不给我任何回应。
而伊莉娜……
和她在一起，很轻松。
她让我觉得……”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瓦妮莎静静听完。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温柔慈祥，如同任何一个倾听儿子心事的母亲。
“我的孩子——”
她开口，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
“你弄错了一件事。”
洛斯抬起头。
瓦妮莎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发顶，动作充满母爱。
“这不是选择题。”
洛斯一愣。
“芙莉娅，你要得到。”
皇后的语气依然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洛斯的皇太子妃，一定得是芙莉娅·克里斯托.戴尔。”
洛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母亲的目光止住。
“至于伊莉娜——”
瓦妮莎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
“你若是喜欢，留在身边便是。
皇太子的女人，本就不止一个。”
洛斯的眉头皱起来。
他隐约觉得母亲的话里有什么他没能抓住的东西。
“可是母后，芙莉娅她……
她对我没有任何想法。
如果她不愿意……”
“不愿意？”
瓦妮莎轻轻笑了，那笑声在静谧的寝殿里回荡，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洛斯，你是皇太子。
这天下，有多少事，是由着‘愿意’与‘不愿意’来决定的？”
洛斯呆住了。
他看着母亲，那双温柔的蓝色眼眸里，映出他困惑的面容。
“母后……您的意思是……”
皇后没有直接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背影，墨蓝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浮动。
“芙莉娅·克里斯托.戴尔——”
她缓缓开口。
“戴尔老公爵的孙女。
戴尔家掌握着帝国北境的兵权，世代忠良，在军中威望极高。
她的母亲，是我的旧识——
一个同样倔强的女人。”
她转过身，看向洛斯。
“得到芙莉娅，就意味着得到戴尔家的支持。
而戴尔家的支持，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明白。”
洛斯沉默。
他当然明白。
皇位。
他虽为皇太子，却非唯一的皇子。
他的兄弟们，哪一个不在暗中觊觎那个位置？
而戴尔家掌握的北境军权，足以成为最重的砝码。
“可是……”
他艰难地开口。
“芙莉娅她……”
“芙莉娅会明白的。”
瓦妮莎打断他，语气依然温柔。
“她是聪明人。
聪明人，总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洛斯看着母亲，看着她唇边那抹温柔的笑意。
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隐隐发寒。
“母后……”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您是说……
我要逼她？”
瓦妮莎轻轻笑了。
她走回洛斯身边，在他面前站定，伸手捧起他的脸，那双蓝色的眼眸直直望进他的眼底。
“我的孩子——”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只需要让她——
放下对你的戒备。”
洛斯愣住了。
“放……放下戒备？”
“对。”
瓦妮莎松开手，在他身侧坐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
“她现在对你疏离，冷淡，是因为她有戒心。
戒心一旦放下，事情就好办多了。”
她顿了顿，唇边的笑意微微加深。
“至于之后……
芙莉娅是生是死，那还不是由你自己决定吗？”
洛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看向母亲，那双温柔的蓝色眼眸里，依然是慈爱的笑意。
可那笑意落在他眼中，却让他脊背发凉。
“母后，您……”
“怎么？”
瓦妮莎微微偏头，笑容无辜而温柔。
“吓到了？”
洛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皇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像小时候安慰他那样。
“别怕。
母后只是告诉你，这世上，有很多种方式可以‘得到’一个人。
有的是她心甘情愿，有的是不得不从。
而无论哪种，最终的结果，都可以是你想要的。”
她站起身，走向妆台，拿起一把玉梳，对着镜子慢慢梳理自己的长发。
“我听说，那个叫莱雅的孤儿，现在住在芙莉娅的宿舍里。”
洛斯的呼吸一滞。
“母后！
莱雅她只是……”
“我知道。”
瓦妮莎打断他，语气依然温柔。
“我只是提醒你，每个人都有弱点。
芙莉娅的弱点，或许比你以为的，要明显得多。”
她转过身，看着脸色发白的洛斯，唇边漾开一抹慈爱的笑。
“好了，别想太多。回去好好休息。
明天，还是那个优秀的皇太子。”
洛斯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望向母亲。
皇后依然站在妆台前，墨蓝色的长发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面容温柔而慈祥。
像世上所有疼爱孩子的母亲。
可洛斯却觉得，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让他不寒而栗。
“母后……”
他开口，声音艰涩。
“嗯？”
“……晚安。”
瓦妮莎微微一笑。
“晚安，我的孩子。”
——
洛斯离开月华殿时，脚步比来时更沉。
夜风拂过回廊，带着深秋的凉意。他走在空无一人的宫道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得到芙莉娅。
皇太子妃一定是芙莉娅。
她放下戒备之后……
生死由你决定。
那些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像某种阴冷的咒语。
他想起芙莉娅的脸——
那双浅紫的眼眸，疏离而清冷，从不曾为他停留。
他想起伊莉娜的脸——
那双粉色眼眸里盛满的仰慕和依赖，让他感到自己是被需要的。
他想起莱雅的脸——
那张傻气的，对他充满敌意的脸，却在芙莉娅身边笑得毫无防备。
最后，他想起母亲的脸。
温柔。
慈祥。
……让他害怕。
洛斯停下脚步，仰头望着夜空。
没有月亮。
只有稀疏的几点星光，冷而远。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该走向何方。
——
月华殿内，瓦妮莎依然站在妆台前。
玉梳一下一下划过墨蓝色的长发，动作优雅而从容。
“出来吧。”
她轻声说。
屏风后，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走出。
粉色长发在烛光下流转着柔光，那双粉色眼眸里，盛满了恰到好处的恭顺和敬慕。
伊莉娜·伊威尔。
她走到皇后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垂首行礼。
“皇后殿下。”
瓦妮莎没有回头，只是从镜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温柔而幽深。
“你都听到了？”
“是。”
“有什么想法？”
伊莉娜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粉色的眼眸里映出镜中皇后的面容。
“臣女愚钝——”
她轻声说。
“不敢妄加揣测。”
瓦妮莎轻轻笑了。
那笑声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你是个聪明孩子。”
她说。
“比洛斯聪明得多。”
她放下玉梳，转过身，看着伊莉娜。
“所以，你应该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伊莉娜垂下眼帘，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柔和的阴影。
“臣女明白。”
瓦妮莎满意地点点头，重新转回身，对着镜子。
“去吧。”
伊莉娜行礼，后退几步，转身消失在屏风后的暗门里。
寝殿重归寂静。
只有烛光摇曳，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
瓦妮莎看着镜中自己的面容，唇边那抹笑意，缓缓加深。
——
与此同时，中央魔法学院。
莱雅从睡梦中惊醒。
她猛地坐起身，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茫然地眨了眨。
心跳得很快。像有什么东西，在梦里追赶她。
可她想不起来梦见了什么。
她看向芙莉娅的床。
芙莉娅的身影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均匀。
莱雅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躺回去，侧过身，面朝着芙莉娅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