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上眼睛。
没关系的。
她想。
有老板在。
她睡着了。
窗外的夜，很深。
很深。
清晨的光再次漫进窗棂时，芙莉娅睁开眼。
今天比往常醒得更早。不是因为睡足了，而是某种隐隐的不安在意识深处轻轻刺了一下。
她侧过头。
莱雅还在睡。
但睡姿又变了——
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白色的脑袋。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紧，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不高兴的事。
芙莉娅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掀开被子，下床，赤足走到莱雅身边，蹲下。
她伸出手，悬在莱雅额头上方，停了一秒。
没有探下去。
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睡脸，看着那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那颗偶尔露出的，在睡梦中也会无意识抿住的小狼牙。
她想起昨夜临睡前，莱雅忽然从地铺上坐起来，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望着她，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老板，如果有人欺负你，你要告诉我。”
芙莉娅当时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对上那双认真的眼睛。
“为什么？”
“因为——”
莱雅顿了顿，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
“我打架很厉害的。
山里那些大块头，都不敢惹我。”
芙莉娅沉默了一瞬。
她当然知道莱雅很厉害。
毕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想杀了她。
“如果有人欺负你——”
莱雅又说，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你会告诉我吗？”
芙莉娅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莱雅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正要缩回被子里——
“会。”
一个字。
轻得像叹息。
莱雅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燃的小星星。
她咧嘴笑了，那颗小狼牙在昏黄的灯光下闪闪发光。
“那就说定了！”
她心满意足地缩回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老板晚安！”
芙莉娅没有回答。
她重新低下头，翻开书。
但那一页，她看了很久，也没有翻过去。
——
此刻，晨光里，芙莉娅收回悬在莱雅额头上的手。
她站起身，走向梳洗室。
水声响起时，莱雅的眼皮动了动。
她没有睁眼，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嘴角悄悄翘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
早餐时分，食堂里的人比往日更多。
芙莉娅端着托盘穿过人群，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那个角落——
她们常坐的位置。
空着。
但旁边那桌，坐着几个她不认识的学生。
那些人看到她走近，目光微妙地交汇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芙莉娅没有在意，在那个角落坐下。
莱雅跟在她身后，抱着盛满肉食的餐盘，红色的眼眸警觉地扫视着周围。
“老板……”
她坐下时压低声音。
“那些人刚才在看你。”
“嗯。”
“眼神怪怪的。”
“嗯。”
莱雅皱起眉，想说什么，却被一股熟悉的香气打断了思路——
安可端着托盘快步走来，一屁股坐在芙莉娅对面，褐色的眼眸里闪着“我有大事要说”的光。
“芙莉娅，芙莉娅——”
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昨晚我打听到一件事。”
芙莉娅抬起眼。
“伊莉娜那间宿舍——”
安可的声音压得更低。
“原本是空置的储物间。
没有窗户，面积只有正常宿舍的三分之一，条件很差。
但是——”
她顿了顿。
“昨天下午，她搬走了。”
芙莉娅的手指微微一顿。
伊莉娜住的地方很差劲她是知道的。
前世自己心软，还出钱给她搬离了那里。
想到这里，芙莉娅真感觉自己的前世是个傻子。
“搬去哪儿了？”
“单人宿舍。”
安可一字一顿。
“和你同一层，只隔了三间。”
空气安静了一瞬。
莱雅的叉子“啪”地落在盘子里。
她低头看着那块被戳穿的肉排，红色的眼眸眯了起来。
“她故意的。”
她闷闷地说。
“肯定故意的。”
安可没有接话，只是看着芙莉娅。
芙莉娅垂下眼帘，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单人宿舍的分配。”
她说。
“需要经过什么程序？”
“这就是问题所在。”
安可凑得更近。
“我问过了，单人宿舍必须由教授推荐，训导处审核，最后还要报备学生会。
整个过程至少需要一周。
但她昨天下午申请，昨天傍晚就搬进去了。”
她顿了顿。
“就像——
有人提前把所有手续都办好了，只等她点头。”
芙莉娅放下杯子。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一点，很久没有移动。
莱雅看着她，红色的眼眸里满是担忧。
她想说什么，却被安可轻轻按住手腕。
安可轻轻摇头。
让芙莉娅自己想。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任何外界的建议，都比不上芙莉娅自己的判断。
许久。
芙莉娅收回视线。
“走吧。”
她站起身，端起托盘。
“要迟到了。”
——
上午的课在平静中度过。
至少表面如此。
芙莉娅一如既往地认真听课，做笔记，偶尔回答教授的问题，答得精准而简洁。
莱雅难得没有睡觉。
她趴在桌上，红色的眼眸半睁着，盯着教室门口的方向，仿佛在等什么人出现。
但那个人始终没有来。
伊莉娜今天没有出现在课堂上。
——
午休时分，芙莉娅没有去食堂。
她独自走向图书馆，莱雅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穿过回廊时，她们迎面遇上了几个人。
为首的，是洛斯·卡斯特。
他站在廊柱旁，金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像是彻夜未眠。
看到芙莉娅，他的脚步顿住了。
嘴唇动了动。
却没有发出声音。
芙莉娅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物。
两秒。
三秒。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
“芙莉娅。”
洛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涩。
芙莉娅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洛斯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指微微蜷曲，指节发白。
“我想和你谈谈。”
他说。
“单独。”
莱雅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红色的眼眸里燃起小火苗。
她往前踏了一步，却被芙莉娅轻轻抬手拦住了。
“谈什么？”
芙莉娅的声音平淡，没有起伏。
洛斯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谈什么？
谈他母亲昨晚那些让他彻夜难眠的话？
谈他内心的挣扎和恐惧？
谈他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还是谈——
他想要她，却不知道该怎么要？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芙莉娅等了三秒。
然后她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芙莉娅！”
洛斯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带着一丝他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急切。
芙莉娅没有停。
洛斯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浅紫色的背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攥成拳。
——
图书馆里，芙莉娅坐在惯常的窗边位置，面前摊着书。
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
莱雅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
“老板。”
“嗯。”
“你心情不好。”
不是疑问，是陈述。
芙莉娅没有否认。
莱雅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块被油纸仔细包好的蜂蜜小饼干。
“早上从食堂顺的——”
莱雅说，红色的眼眸亮晶晶的。
“本来想留着自己吃。
但老板心情不好，给你。”
芙莉娅低头看着那块饼干。
油纸包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莱雅自己动手包的。
上面还沾着一小片碎屑，大约是藏得太匆忙留下的痕迹。
她伸出手，接过那块饼干。
“谢谢。”
莱雅咧嘴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心满意足地重新蹲回芙莉娅脚边，从怀里掏出那本已经被翻得卷边的《魔兽图鉴》，继续研究她的“雪原狼王”。
阳光透过高窗倾泻而下，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边。
芙莉娅看着那块饼干，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油纸，轻轻咬了一口。
蜂蜜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很甜。
甜得让眼底那层薄薄的冰，悄悄融化了一角。
——
傍晚时分，芙莉娅和莱雅回到宿舍楼。
楼梯转角处，她们遇见了那个人。
伊莉娜·伊威尔站在走廊里，正对着一扇敞开的门，指挥着两个搬运工将几个箱子抬进房间。
看到芙莉娅，她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温柔羞涩的笑容。
“芙莉娅同学——”
她轻声打招呼。
“真巧，原来你也住这一层。”
芙莉娅停下脚步。
她的目光扫过那扇门——
确实是单人宿舍，位置很好，朝南，采光充足。
和她自己的房间，只隔了三扇门。
“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
伊莉娜继续说，声音轻柔得像羽毛。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可以找我。”
她顿了顿，粉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真诚。
“我一直希望能和芙莉娅同学好好相处。”
莱雅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低呜，红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伊莉娜，像盯着闯入领地的入侵者。
芙莉娅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伊莉娜。
看着那双粉色眼眸里，那抹完美的，无懈可击的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