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把怀里那捧狼狈不堪的野花往前递了递。
“给老板。”
雨声淅淅沥沥。
芙莉娅低头看着那捧花。
花瓣被雨水打得残破，有几朵已经折断了茎，软软地垂下来。
泥土从根部滴落，在她干净的门槛上留下一小片污渍。
但她看着那捧花。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接过那捧狼狈的，残破的、沾满泥土的野花。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但莱雅听到了。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比那捧花里的任何一朵都要明亮。
“老板喜欢就好！”
她说，然后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芙莉娅看着她。
看着她湿透的头发，发白的嘴唇，和那双依然亮晶晶的红色眼眸。
她转身，走进房间。
“进来。”
莱雅愣了愣，连忙跟进去。
门在身后合拢，将雨声隔绝在外。
——
梳洗室里，热水哗哗流淌，很快蒸腾起满室的白雾。
莱雅坐在浴缸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白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她看着芙莉娅，眼神有些心虚。
“老板，我自己洗就行了……”
芙莉娅没有理她。
她拿起花洒，调好水温，开始冲洗莱雅沾满泥点的头发。
热水冲刷过发丝，带走雨水和泥土的气息，留下洗发水淡淡的清香。
莱雅舒服得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细小声音。
“老板——”
她忽然开口。
“那个山坡上的花好多啊。
我本来想采多一点，但是雨太大了，那些好看的花都长在陡的地方，我不敢往那边去……”
“嗯。”
“下次天晴了再去，能采到更好看的。”
“嗯。”
“老板喜欢什么颜色的？
粉的？白的？黄的？”
芙莉娅冲洗的动作顿了顿。
她低头看着莱雅的后脑勺，看着那颗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的，毛茸茸的脑袋。
“都行。”
莱雅满意地笑了。
“那就都采！
采一大捧！
放在老板的书桌上！”
水流哗哗。
白雾弥漫。
芙莉娅没有回答。
但她的手指穿过莱雅的发丝时，动作比平时更轻。
——
早餐时分，食堂里比往常安静。
窗外的雨还在下，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潮湿里。
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
芙莉娅端着托盘找到角落的位置坐下，莱雅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啃着从餐台上顺来的肉干。
安可还没有来。
芙莉娅垂下眼帘，拿起面包，慢慢撕下一块。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她抬起头。
伊莉娜·伊威尔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浅粉色的长裙，撑着同样浅粉色的雨伞，在门口收拢伞时，动作优雅得像一幅画。
雨水从伞尖滴落，在她脚边绽开细小的水花。
她的脸上带着那抹惯常的温柔笑意，粉色眼眸在昏暗的食堂里显得格外明亮。
跟在她身后的，是几个平民出身的女生——
米拉和萨拉也在其中，正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伊莉娜微微侧头，听着她们说话，不时点头，偶尔轻声回应一两句，引得那几个女生笑得更欢了。
她们走向打餐窗口，一路上不断有学生和伊莉娜打招呼。
伊莉娜一一回应，态度谦逊而温柔，没有半点架子。
莱雅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怎么人缘这么好？”
她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不解和隐隐的不忿。
芙莉娅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伊莉娜身上，平静得像在看一道风景。
打餐完毕，伊莉娜端着托盘转身，目光扫过食堂。
然后，她看到了芙莉娅。
那双粉色眼眸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变化——
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然后她微微笑了。
那笑容温柔得体，没有任何异样。
她端着托盘，朝芙莉娅的方向走来。
莱雅的身体瞬间绷紧，红色的眼眸眯了起来。
伊莉娜在芙莉娅面前停下脚步。
“芙莉娅同学——”
她轻声打招呼。
“早上好。”
芙莉娅抬起头，看着她。
“早上好。”
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伊莉娜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唇边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今天的雨真大呢——”
她像闲聊般说道。
“芙莉娅同学带伞了吗？
如果没带的话，我的伞可以借给你。
反正我待会儿有选修课，就在隔壁楼，用不上。”
她说着，把手中那把浅粉色的伞往前递了递。
周围几桌的学生都看了过来。
芙莉娅看着那把伞。
看着那双握着伞柄的手——
纤细白皙，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淡粉色的蔻丹。
然后她收回视线。
“不必了。”
她说。
“我有伞。”
伊莉娜的手在空中顿了顿，然后自然地收回来，脸上没有任何尴尬。
“那就好。”
她轻声说。
“我只是担心芙莉娅同学会淋到雨。”
她顿了顿，粉色眼眸里盛满了真诚。
“毕竟，淋雨会生病的。”
莱雅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低呜。
伊莉娜似乎这才注意到莱雅的存在，目光转向她，温柔地笑了笑。
“莱雅同学早上好。
你的头发……
好像还是湿的？
是淋雨了吗？”
莱雅瞪着她，没有说话。
伊莉娜也不在意，只是轻声说了句“那就不打扰了”，端着托盘走向另一张空桌。
米拉和萨拉跟在后面，在经过芙莉娅身边时，萨拉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芙莉娅没有理会。
她低头，继续吃自己的早餐。
——
安可直到第一节课快开始时才匆匆赶来。
她气喘吁吁地在芙莉娅身边坐下，褐色的眼眸里闪着某种复杂的光。
“芙莉娅——”
她压低声音，“我听说了一件事。”
芙莉娅翻开笔记，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昨天晚上，伊莉娜去找了训导主任。”
安可的声音压得更低。
“她申请成立一个学生互助会——
专门帮助平民学生解决学习和生活上的困难。
训导主任当场就批准了，还夸她‘心地善良’，‘有担当’。”
芙莉娅的羽毛笔顿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
安可顿了顿。
“她今天早上就开始拉人入会。
已经有好几十个平民学生报名了，其中有不少是以前对贵族出身的学生颇有微词的人。”
她看着芙莉娅，眼神里满是担忧。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芙莉娅垂下眼帘。
“她在收买人心。”
“对！”
安可急了。
“她这是在建立自己的势力！
平民学生在学院里本来就有不少怨气，现在她站出来当这个‘代言人’，以后那些人都会听她的！”
羽毛笔在纸上停住了。
芙莉娅看着自己刚刚写下的一行字——
那是今天课程的标题，工整而清晰。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继续写下去。
“我知道。”
安可愣住了。
“你知道？
那你……”
“不急。”
安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上课钟声打断。
教授走进教室，喧闹声渐渐平息。
安可看着芙莉娅的侧脸，看着她平静如水的表情，心里有无数疑问翻涌，却只能暂时压下。
——
午休时分，雨停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洒落，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芙莉娅独自站在教学楼外的回廊里，望着远处被雨水冲刷得格外鲜绿的草地。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
“芙莉娅。”
是洛斯的声音。
芙莉娅依然望着远处。
洛斯走到她身侧，站定。
他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差，眼下青痕更深，金色的头发也有些凌乱，像是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过。
“我想和你谈谈。”
他说。
“谈什么？”
洛斯沉默了一瞬。
“伊莉娜。”
芙莉娅侧过头，看着他。
那双浅紫色的眼眸里没有好奇，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审视的平静。
洛斯在她的注视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
她其实没有恶意。”
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她只是一个想证明自己的女孩。
她出身不好，什么都没有，只能靠自己一点点争取。
你不了解她，所以会觉得她别有用心。
但我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
芙莉娅没有说话。
洛斯继续说下去，像是在说服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成立那个互助会，是为了帮助平民学生。
她每天都练习到很晚，是为了追赶上大家的进度。
她对每个人都那么温柔，是因为她真心想和大家好好相处。”
他顿了顿。
“芙莉娅，你能不能……
试着接纳她？”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洒落，在两人之间铺开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芙莉娅看着洛斯。
看了很久。
久到洛斯开始感到不安。
然后她开口。
“你是以什么身份，来对我说这些话？”
洛斯愣住了。
“皇太子？”
芙莉娅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事实。
“还是她的什么人？”
洛斯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芙莉娅收回视线，继续望着远处的草地。
“我没有义务接纳任何人。”
她说。
“她不需要我的接纳，我也不需要她的讨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