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
“至于你——”
她侧过头，再次看向洛斯。
那双浅紫色的眼眸里，依然平静如水。
“你如果真的想帮她，就堂堂正正地帮她。
不需要来求得我的‘允许’。”
她转身，朝教学楼走去。
留下洛斯一个人站在原地，被午后的阳光包裹成一道孤独的影子。
——
远处，教学楼的另一侧，有人收回了线。
伊莉娜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粉色的眼眸幽深如潭。
她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
但她看到洛斯站在那里，看到芙莉娅转身离开，看到洛斯脸上那抹复杂的神情。
足够了。
她唇角微微扬起。
皇太子在为她说话。
这就够了。
至于芙莉娅的反应——
她垂下眼帘，遮住眼底那抹冰冷的光。
总有一天，她会看到那张平静的脸上，露出她想要的表情。
——
傍晚时分，芙莉娅回到宿舍。
一推开门，她就愣住了。
书桌上，摆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花瓶——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旧玻璃瓶，被洗得干干净净，瓶身上还贴着一条细细的缎带，系成一个不太标准的蝴蝶结。
花瓶里，插着早上那捧被她随手放在窗台上的野花。
那些被打得残破的花，被重新修剪过，残枝败叶去掉，只留下还算完好的几朵。
它们被小心翼翼地插进瓶里，错落有致地排列着，虽然依然狼狈，却比早上多了几分生机。
莱雅蹲在地铺上，背对着她，假装在认真看那本《魔兽图鉴》。
但她的耳朵红透了。
芙莉娅站在门口。
看着那瓶花。
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看着莱雅红透的耳尖。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房间，坐到书桌前。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个玻璃瓶。
瓶身光滑，带着水洗后的微凉。
她垂下眼帘。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云层洒落，在房间里铺开一层暖金色的光。
莱雅偷偷从《魔兽图鉴》后面探出眼睛，看到芙莉娅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柔和的边。
那一直抿成一条直线的唇角，似乎……
弯了一点点。
莱雅愣了愣，然后连忙缩回书后面，把脸埋进被子里，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
夜深了。
月华殿内，烛火摇曳。
瓦妮莎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封信。
信纸很薄，上面的字迹清秀而工整。
“……互助会已成立，平民学生积极响应。
皇太子殿下态度明确，已为臣女说话。
目标依然冷淡，但臣女已找到突破口。”
瓦妮莎唇边的笑意缓缓加深。
她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燃尽。
灰烬飘落。
她轻声自语：
“突破口？”
窗外，夜风吹过。
她想起洛斯那天晚上，在她面前说的那些话。
“她和那个叫莱雅的孤儿，关系很好。”
皇后的笑意更深了。
“孤儿……”
她闭上眼睛。
很好。
那就从这里开始。
晨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石板路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芙莉娅和莱雅并肩走在通往教学楼的路上，周围是三两成群的学生，有的低头翻看笔记，有的低声交谈着什么。
转过回廊的拐角，莱雅忽然放慢了脚步。
“老板，你看。”
芙莉娅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前方的广场上，多了一些她不认识的学生。
大约七八个人，年纪不一，袖口都别着统一的臂章——
浅粉色的底，上面绣着一朵白色的花，花蕊处有一点金色的点缀。
他们三三两两散在路边，手里拿着一叠叠印制精美的传单，向路过的学生分发。
“同学，了解一下互助会吧！”
“我们每周有免费的辅导课，高年级学长学姐亲自指导！”
“有困难随时可以找我们，大家都是平民，互相帮助！”
那些声音此起彼伏，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情。
路过的学生反应不一。
有的礼貌地摆摆手，加快脚步离开。
有的好奇地接过传单，边走边看。
还有几个驻足停留，和发传单的人攀谈起来，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芙莉娅的目光扫过那些浅粉色的臂章。
那朵花的图案，她在哪里见过。
——伊莉娜的裙摆上，绣着同样的花纹。
莱雅凑近她，压低声音。
“老板，这些人不会是你之前和我说的那个哭包组织的互助会的吧？”
芙莉娅没有扭头看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发传单的人身上。
有几个已经注意到了她。
他们的表情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原本热情洋溢的笑容凝固了一下，目光躲闪开去，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向其他学生。
像是在避开什么不该接近的东西。
莱雅也注意到了。
她的眉头皱起来，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悦。
“他们干嘛那样？”
她小声嘀咕。
“看到你就躲，好像老板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芙莉娅没有说话。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平稳如常。
经过那些发传单的学生身边时，没有一个人上前递传单给她。
他们默契地转过身，装作在和其他人说话，或者低头整理手中的传单。
仿佛她根本不存在。
又仿佛她是一道无形的屏障，所有人都绕着她走。
莱雅盯着那些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能感觉到那种微妙的排斥——
不是明目张胆的恶意，而是更隐蔽的，更让人不舒服的“被隔离”。
就像山里的狼群，当它们决定驱逐某只不属于它们族群的狼时，就会用这种方式——
假装它不存在，假装它不值得任何注意。
那比直接的攻击更让人难受。
她下意识地往芙莉娅身边靠近了一点。
然后，她伸出手，抱住了芙莉娅的胳膊。
轻轻地。
像小动物蹭向自己信赖的同伴。
芙莉娅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向莱雅。
莱雅没有看她，眼睛直直盯着前方，但抱着她胳膊的手没有松开。
那颗白色的脑袋微微偏着，靠向她的肩膀，整个人贴得很近。
“莱雅？”
莱雅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闷闷的，却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坦然。
“那我不需要互助。”
芙莉娅没有说话。
莱雅继续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点点得意，一点点炫耀，还有更多的心满意足。
“因为我有老板养着我。”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洒落，在莱雅仰起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双红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颗小狼牙在光里闪了闪。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直气壮，仿佛这是世界上最天经地义的事情。
芙莉娅看着她。
看了很久。
周围的学生来来往往，那些发传单的人依然在忙碌，阳光依然在石板路上跳跃。
但芙莉娅的眼中，只有那双亮晶晶的红色眼眸。
和那抹毫无保留的笑容。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最深处，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确实动了。
她没有说话。
没有回应莱雅那句“老板养着我”。
她只是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脚步，却比刚才慢了一点。
莱雅抱着她的胳膊，跟着她的步伐，亦步亦趋。
路过那些发传单的人身边时，她故意昂起头，用那双红色的眼眸扫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敌意。
只有一种近乎孩子气的骄傲——
你们躲着老板，那是你们的事。
我有老板就够了。
那几个发传单的学生被她看得有些莫名，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白发少女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们。
芙莉娅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她的唇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一闪而过。
——
远处，教学楼的回廊里，有人收回了视线。
伊莉娜站在廊柱的阴影中，粉色的眼眸幽深如潭。
她看到了刚才那一幕。
看到那些互助会的成员避开芙莉娅，看到莱雅抱住芙莉娅的胳膊，看到芙莉娅侧过头看莱雅的那一瞬间——
那短短的一瞬间里，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她看到她们并肩走远，那个白发少女抱着芙莉娅的胳膊，昂着头，像一只护食的小兽。
伊莉娜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廊柱。
一下。
一下。
她想起皇后昨晚说的那句话。
“突破口。”
突破口……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两道渐渐走远的背影上，落在那个白发少女抱着芙莉娅胳膊的姿态上，落在她们之间那种自然的、旁人插不进去的亲密上。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表情都让人不安。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她一直在想，芙莉娅的弱点是什么。
出身？
她不需要。
地位？
她不在乎。
名声？
她根本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她。
权力，财富，荣誉，这些常人追逐的东西，在她眼里似乎都微不足道。
但现在她知道了。
芙莉娅的弱点，不是那些。
是现在她身边那个傻乎乎的，抱着她胳膊的，被她“养着”的少女。
伊莉娜唇边的笑意加深了。
她转身，消失在回廊深处。
——
互助会的传单发了一整个上午。
到了午休时分，食堂里到处可见拿着那张浅粉色传单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