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重新趴回地铺上，把那本《魔兽图鉴》抱在怀里，看着芙莉娅的背影。
那个背影，像一座山。
安静，沉稳，不可动摇。
莱雅忽然不那么担心了。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老板说等，那就等。
反正她会一直在这里。
——
夜深了。
芙莉娅依然坐在书桌前。
她的笔已经停下，面前的纸上，是一行行工整的字迹。
但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空中。
今晚的云很厚，遮住了星星。
她想起今天霍恩说的话。
“控制力不错。可惜，还差一点。”
那句话，是真的在评价她的表现？
还是——
某种试探？
她闭上眼睛。
今天的一切，都像是某种精心安排的开场。
霍恩的出现，那个幻影的测试，他最后那句话。
还有，他看她的眼神。
那种眼神，她前世见过。
在伊莉娜脸上。
在洛斯脸上。
在那些最终站在她对立面的人脸上。
芙莉娅睁开眼。
她的唇角微微扬起，弧度很淡，却冷得像冬夜的冰。
来吧。
她无声地说。
让我看看，你们这次，想怎么玩。
——
远处，互助会的活动室里，灯火通明。
伊莉娜坐在长桌的主位，面前摊着一份名单。
名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都是这几天加入互助会的成员。
她身后，站着一个戴着浅粉色臂章的女生。
“会长——”
那女生轻声说。
“霍恩教授那边传话过来，今天的试探很顺利。
芙莉娅的反应，和他预料的差不多。”
伊莉娜点了点头。
“很好。”
她拿起羽毛笔，在名单上圈出了几个名字。
那都是平民学生中，对贵族出身的学生意见最大的人。
她看着那几个名字，唇边的笑意缓缓加深。
“让他们明天来见我。”
“是。”
女生退下。
活动室里只剩下伊莉娜一个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她望着远处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芙莉娅的宿舍。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被夜风吹散。
但那是她在前世最后那一刻，对倒在血泊中的芙莉娅说过的话。
“这一次，我不会输。”
窗户在她手中缓缓合拢。
夜色更深了。
这几天的校园，确实不太对劲。
芙莉娅走在通往教室的路上，这种感觉越发强烈。
空气中仿佛悬着某种看不见的沉重，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午后，让人莫名地烦躁。
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看到她时，目光会有短暂的停留，然后迅速移开。
那些目光里没有恶意，没有敌意。
只有一种微妙的——
疏离。
仿佛她是一个不该被接近的人。
那些戴着浅粉色臂章的学生越来越多，像一朵朵无声蔓延的白花，开在校园的每个角落。
他们聚在一起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爆发出笑声，却总在她经过时戛然而止。
莱雅也察觉到了。
她走在芙莉娅身侧，红色的眼眸警觉地扫视着四周，像一只随时准备龇牙的小兽。
“老板——”
她压低声音。
“这些人今天看你的眼神更怪了。”
“嗯。”
“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不用。”
莱雅皱起眉，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思绪。
“芙莉娅同学！”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是隔壁班的，芙莉娅记得她的名字，但没什么交集。
女生站定，递过来一封信。
“这是卡纳亚教官让我转交给你的，说索菲学姐临走前留给你的。”
芙莉娅接过信。
女生完成任务，匆匆跑开了。
莱雅凑过来，好奇地盯着那封信。
信封上写着几个字——
给亲爱的小芙莉娅
那笔迹圆润可爱，还带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爱心。
芙莉娅拆开信。
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展开后，索菲那特有的，热情洋溢的字迹扑面而来——
“万事小心，等我回来！”
“另：互助会那个组织，前几天派人来找过我，想拉我入会。
哼哼，也不看看我索菲是谁的人，当场就给拒了！
那个粉色头发的女人还亲自来劝我，说什么‘大家都是平民，应该互相帮助’，我直接告诉她，我的‘互相帮助’只给值得的人，她嘛——
不值得。
她当时那个表情，哈哈哈哈，我能笑一年！”
“小芙莉娅，等我回来！
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带！
听说东街新开了一家甜品店，蜂蜜蛋糕特别好吃，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爱你的索菲学姐”
下面还画了一个大大的比心，和一个亲亲的表情包——
那个表情包画得格外认真，嘟着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旁边还飘着几个小小的爱心。
芙莉娅看着那封信，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索菲还是那个索菲。
热情如火，大大咧咧，却总是用她自己的方式，在关心着身边的人。
她把信折好，收进口袋里。
莱雅一直盯着她手里的信，又盯着她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心里像有一只小猫在挠。
上面写了什么？
为什么老板笑了？
那个比心和亲亲是什么意思？
她凑得更近了一点，想偷看，可惜芙莉娅已经把信收起来了。
她只能看到信纸背面透过来的一点轮廓——
那个比心的图案，隐约可见。
比心。
亲亲。
莱雅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想起那个叫索菲的女人，想起她第一次见到自己时那热情得过分的笑容，想起她张开双臂要抱芙莉娅的样子，想起她那……那“汹涌的波涛”。
莱雅不禁打了个寒颤。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平坦的。
一马平川的。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胸部。
硬的。
全是骨头。
又摸了摸。
还是硬的。
她抬起头，可怜兮兮地看向芙莉娅。
那双红色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困惑，不甘，还有一点点……
委屈？
芙莉娅刚把信收好，转过身，正对上那眼神。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眼巴巴地望着她，仿佛她做了什么天大的对不起它的事。
芙莉娅一愣。
“怎么了？”
莱雅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她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的胸。
再抬起头，看向芙莉娅。
再低头。
再看。
芙莉娅的眉头微微皱起。
“莱雅？”
莱雅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认真。
“老板，怎么做才能丰胸啊？”
芙莉娅的动作僵住了。
“我觉得自己现在这个发育程度——”
莱雅继续说，语气里满是真情实感的忧愁。
“太差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差得和那个索菲没法比。
差得我都……
我都觉得自己像个男的。”
芙莉娅站在原地。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洒落，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围有学生走过，低声交谈着什么。
但芙莉娅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听到莱雅那句话在脑海里回荡——
“怎么做才能丰胸啊……”
丰胸。
丰胸？
芙莉娅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她看着莱雅那张认真的脸，那双红色的眼眸里写满了真诚的困惑和求助，仿佛此刻她面临的是人生中最大的难题。
比互助会的威胁更大。
比皇后的阴谋更可怕。
比伊莉娜的算计更让她寝食难安。
——丰胸。
芙莉娅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莱雅开始不安起来。
“老板？”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
“你……
你知道吗？
不知道就算了，我也就是问问……”
芙莉娅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伸出手，按在莱雅头顶。
“你不需要。”
莱雅眨眨眼。
“不需要什么？”
“不需要……那个。”
莱雅愣住了。
“可是那个索菲——”
“她是她，你是你。”
莱雅还是不太明白，但她看着芙莉娅的眼睛，那双浅紫色的眼眸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嫌弃。
不是敷衍。
而是一种很认真的、几乎可以用“郑重”来形容的肯定。
“你这样就很好。”
芙莉娅说完，收回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莱雅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然后她快步追上去，亦步亦趋地跟在芙莉娅身后。
“老板！”
“嗯。”
“你真的觉得我现在这样很好？”
“……嗯。”
“比那个索菲还好？”
芙莉娅的脚步顿了顿。
她没有回头。
但莱雅注意到，她的耳尖，又红了。
莱雅咧嘴笑了，那颗小狼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快走几步，抱住芙莉娅的胳膊，蹭了蹭。
“那我不丰胸了！”
芙莉娅没有说话。
但莱雅感觉到，她抱着的那条胳膊，没有抽开。
——
远处，教学楼的阴影里，有人收回了视线。
伊莉娜站在廊柱后面，粉色的眼眸幽深如潭。
她看到了刚才那一幕——
那个白发少女抱着芙莉娅的胳膊，芙莉娅没有推开她，甚至还微微侧过头，说了什么。
那画面，刺眼得很。
她的手指轻轻收紧，掐进掌心。
“会长？”
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伊莉娜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那抹温柔的笑意。
“怎么了？”
“那个……
索菲学姐那边，我们又去劝了一次，她还是不同意加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