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
只有一阵风灌进来。
他们面面相觑。
谁也没有注意到,门厅角落的阴影里,有一双红色的眼眸,一闪而过。
门外的阳光刺眼,芙莉娅微微眯起眼睛。
莱雅没有动。
她站在台阶下,仰着头,红色的眼眸越过芙莉娅的肩膀,死死盯着那扇半开的门。阳光落在她脸上,却照不进那双眼睛——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凝结,冷得像深山冬夜的冰。
“莱雅。”
芙莉娅的声音很轻。
莱雅没有应声。
她抱着点心纸袋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纸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是某种被压抑的躁动正在寻找出口。
“莱雅。”
第二声,比刚才重了一点。
莱雅终于收回视线,看向芙莉娅。
那双红色的眼眸里,刚才那股冰冷的寒意还没有完全散去,却在触及芙莉娅目光的瞬间,像被什么烫到了一样,微微颤动了一下。
“老板。”
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你脸红了。”
芙莉娅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被火星燎到的位置——
确实还有点发烫,但没有破皮,只是微微泛红。
“没事。”
莱雅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盯着芙莉娅脚边的地面,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那颗平时总是露出来的小狼牙,此刻被紧紧藏了起来。
沉默。
几秒后,她忽然把点心纸袋往芙莉娅怀里一塞。
“你拿着。”
然后她转身,朝那扇门走去。
脚步不快。
但每一步都很稳。
像一头锁定猎物的野兽。
——
“站住。”
芙莉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莱雅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没有停。
她继续往前走。
一步。
两步。
她的手已经碰到了门把手——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按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指尖还带着训练室出来后的微冷,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莱雅牢牢钉在原地。
“我说,站住。”
芙莉娅的声音就在她耳后。
近得能感觉到呼吸的温度。
莱雅僵住了。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老板——”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委屈和愤怒。
“他们欺负你。”
“我知道。”
“他们用火烧你!”
“我知道。”
“你脸红了!”
“……我知道。”
莱雅猛地转过身,红色的眼眸直直盯着芙莉娅。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委屈,有心疼,还有一种近乎失控的冲动——
那是野兽被激怒后,想要撕裂伤害它同伴的敌人的本能。
“那我为什么不能去?”
她的声音拔高了。
“我能打!我打架很厉害!
那些人在里面,我一个个打过去,看他们还敢不敢——”
“然后呢?”
芙莉娅打断了她。
莱雅愣住了。
芙莉娅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打了他们,然后呢?”
莱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呢?
然后……
然后他们就不敢欺负老板了吧?
可是,为什么老板的眼神,让她觉得自己这个答案,不对?
芙莉娅松开按着她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这里是学院。”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不是暗市,也不是山里。”
莱雅的眼睛眨了眨。
“在山里,谁欺负你,你打回去,那是规矩。”
芙莉娅继续说。
“但在学院里,有学院的规矩。你打了他们,明天就会被赶出去。”
莱雅的嘴唇动了动。
“……赶出去就赶出去。”
“那我呢?”
莱雅抬起头。
芙莉娅看着她,那双浅紫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太快,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你走了,我怎么办?”
莱雅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红色的眼眸瞪得大大的,看着芙莉娅。
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自己。
那个小小的,傻乎乎的,抱着点心纸袋的自己。
她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她走了,老板怎么办?
谁给老板买点心?
谁陪老板吃饭?
谁在训练室外面等她?
谁……谁保护她?
莱雅的手慢慢垂下来。
刚才那股冲动的、想要撕裂一切的怒火,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一点一点熄灭下去。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对不起。”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芙莉娅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发丝柔软,带着阳光的温度。
“走了。”
她转身,朝台阶下走去。
莱雅愣了两秒,然后快步追上去。
“老板!”
“嗯。”
“我错了。”
“嗯。”
“以后我不冲动了。”
“……嗯。”
“真的!”
芙莉娅停下脚步。
她侧过头,看着莱雅。
阳光下,那双红色的眼眸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冰冷和愤怒,只有一种孩子气的认真和一点点心虚。
她看着那双眼睛。
看了很久。
久到莱雅开始不安起来。
“老板?”
芙莉娅收回视线。
“走了。”
她继续往前走。
但脚步,比刚才慢了一点。
莱雅跟在她身侧,亦步亦趋。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老板。”
“嗯。”
“你刚才说,我走了你怎么办……”
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
“是什么意思啊?”
芙莉娅没有回答。
莱雅偷偷瞄了她一眼。
阳光落在芙莉娅的侧脸上,照出那一片微微泛红的皮肤。
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莱雅注意到,她的耳尖,比平时红了一点。
莱雅眨了眨眼。
然后,她咧嘴笑了。
那颗小狼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没有再问。
只是快走几步,抱住了芙莉娅的胳膊。
蹭了蹭。
——
远处,训练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
几张脸凑在门缝后面,朝外张望。
“走了?”
“走了。”
“她好像……没有发火?”
“我就说嘛,那个芙莉娅就是个怂包,被欺负了也不敢吭声。”
“可是会长不是说……”
“会长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没事。
走了走了,该干嘛干嘛去。”
门合拢了。
但没有人注意到,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有一个人影已经站了很久。
——
下午的课照常进行。
芙莉娅坐在惯常的位置,翻开笔记,拿起羽毛笔。
莱雅趴在她旁边的桌上,难得没有睡觉,红色的眼眸半睁着,盯着黑板发呆。
安可坐在芙莉娅另一边,时不时侧过头看她一眼。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芙莉娅的脸侧,有一小块微微泛红的地方。
虽然不太明显,但对于一向完美得无懈可击的芙莉娅来说,这已经足够引人注意了。
还有那股淡淡的烧焦味——
虽然很淡,但安可的鼻子很灵。
她凑过去,压低声音。
“芙莉娅,出什么事了?”
芙莉娅的笔尖顿了一下。
“没什么。”
安可皱起眉。
她看了看芙莉娅,又看了看趴在桌上,明显比平时安静的莱雅。
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但她没有再问。
下课再说。
——
下课的钟声响起。
安可正要开口,一个学生忽然走过来。
“芙莉娅同学,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她递过来一个信封。
粉色的信封。
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手绘的白花图案。
芙莉娅接过信封。
那个学生完成任务,转身就走。
安可凑过来。
“谁的信?那个图案……是互助会的?”
芙莉娅没有回答。
她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同样粉色的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秀而工整。
“今日之事,实属意外。
我已责罚相关人员,望芙莉娅同学不要误会。
改日定当登门致歉。
——伊莉娜·伊威尔”
安可凑在旁边看到了这行字,眉头皱得更紧了。
“意外?什么意外?芙莉娅,到底发生了什么?”
芙莉娅看着那封信。
看了几秒。
然后,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没什么。”
安可急了。
“什么叫没什么?
她写这封信肯定有鬼!
芙莉娅,你告诉我,到底——”
“安可。”
芙莉娅打断她。
她抬起头,看着安可,目光平静。
“真的没什么。”
安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那双眼睛里的平静堵了回去。
那平静太深了。
深得像一口井,什么都看不透。
安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叹了口气。
“好吧。你不说就不说。但是——”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如果需要我帮忙,一定要告诉我。”
芙莉娅点点头。
“嗯。”
——
傍晚回到宿舍,莱雅一直很安静。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进门就趴到地铺上翻那本《魔兽图鉴》,而是站在窗边,望着外面发呆。
芙莉娅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许久。
莱雅忽然开口。
“老板。”
“嗯。”
“那封信——”
她顿了顿 。
“是那个哭包写的吧?”
芙莉娅没有回答。
莱雅继续说下去,声音闷闷的。
“她在假惺惺。
什么意外,什么责罚相关人员,什么登门致歉——
都是假的。”
她转过身,看着芙莉娅。
窗外的暮色给她镀上一层模糊的轮廓,那双红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明亮。
“她就是想试探你。想看看你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发火,会不会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