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莉娅的笔尖顿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笔，转过身。
昏黄的灯光落在地板上，在两人之间铺开一道温暖的光带。
“你今天学了很多。”
莱雅愣了一下。
然后她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跟老板学的。”
芙莉娅看着她。
看着那双在暮色里依然明亮的红色眼眸，看着那颗微微露出来的小狼牙，看着那张笑得有些傻气的脸。
“那你觉得——”
她开口。
“我应该怎么做？”
莱雅歪着头想了想。
“什么都不做。”
芙莉娅没有出声。
莱雅继续说下去，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
“她现在就是在等。
等你生气，等你去找她理论，等你落进她挖的坑里。
老板什么都不做，她就什么都等不到。”
她顿了顿，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认真。
“山里那些最狡猾的猎物，就是这样。
它们设好陷阱，等着你踩进去。你要是不理它们，它们自己就先急了。
一急，就会露出破绽。”
芙莉娅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越来越聪明了。”
莱雅咧嘴笑了，那颗小狼牙在昏黄的灯光下闪闪发光。
“那当然！跟着老板，肯定会变聪明！”
她走过来，在芙莉娅脚边蹲下，仰着头看她。
“老板，明天还去训练室吗？”
“去。”
“那我继续在外面等你。”
“嗯。”
“点心你买。”
“……行。”
莱雅满意地笑了。
她趴到地铺上，抱着那本《魔兽图鉴》，开始翻起来。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某扇窗户里，粉色的身影立在窗前，望着这边。
伊莉娜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
那封信送出去半天了。
芙莉娅没有来。
没有任何反应。
她派去观察的人回来说，芙莉娅照常上课，照常吃饭，照常和那个金发少女待在一起，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就好像那道火焰从来没有发生过。
就好像那封信从来没有收到过。
伊莉娜的手指停住了。
她望着远处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粉色的眼眸幽深如潭。
芙莉娅的反应，又一次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以为芙莉娅至少会来质问，会表现出愤怒，会在她面前露出破绽。
但什么都没有。
那种平静，像一面深不见底的湖水。
无论投入什么，都激不起涟漪。
伊莉娜的手指慢慢收紧。
没关系。
她对自己说。
这只是第一次试探。
还有很多次。
她有的是耐心。
——
宿舍里，莱雅翻着《魔兽图鉴》，忽然停下来。
“老板。”
“嗯。”
“你说那个哭包——”
她顿了顿。
“到底想要什么？”
芙莉娅的笔尖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很多。”
莱雅皱起眉。
“很多是多少？”
芙莉娅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她想要的一切。”
莱雅愣住了。
她想要的一切？
那老板有什么是她想要的？
她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但她没有再问。
只是翻过身，面朝芙莉娅的方向，看着她被台灯照亮的背影。
那个背影，像一座山。
安静，沉稳，不可动摇。
莱雅忽然不那么担心了。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不管那个哭包想要什么，反正老板有她。
她会在外面等。
会抱着点心纸袋。
会在看到老板出来的第一眼就笑。
会——
保护她。
虽然老板说学院有学院的规矩，不能用山里的方式。
但如果有那么一天，规矩不管用了……
莱雅没有继续想下去。
她睡着了。
梦里，她变成了一头巨大的银白色狼，站在芙莉娅身前，对着黑暗中蠢蠢欲动的影子，发出低沉的咆哮。
——
夜很深。
芙莉娅依然坐在书桌前。
那封信被她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粉色的信封，白色的花，清秀的字迹。
“意外”。
“责罚”。
“登门致歉”。
她看着那几个字，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很淡。
冷得像冬夜的霜。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收进抽屉。
和索菲的那封信放在一起。
然后她重新翻开书。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那些人，会继续试探。
而她，会继续等。
等他们急。
等他们露出破绽。
等——
合适的时机。
窗外，夜风吹过。
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酝酿。
但是芙莉娅没想到的是——
意外总会来临。
第二天的阳光很好，秋日的天空澄澈得像洗过的琉璃。
芙莉娅独自走在通往图书馆的路上。
莱雅今早被她留在宿舍补觉——
昨晚那家伙翻《魔兽图鉴》翻到半夜，今早起来时眼睛都睁不开，被芙莉娅按回地铺上，三秒后就又睡着了。
也好。
有些路，一个人走反而更清静。
转过回廊的拐角，她停住了脚步。
洛斯·卡斯特站在前面的路中央，金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显然是在等她——
这个位置，这个时间，太巧了。
“芙莉娅。”
洛斯开口，声音比往日低沉。
他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脸上。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的脸怎么了？”
芙莉娅没有回答。
洛斯的视线锁在她脸侧那一片已经变得很淡，但仔细看依然能分辨的微红上。
他的眉心拧成一个结，下意识抬起手，朝她的脸伸去——
芙莉娅侧身。
避开了。
那只手悬在半空，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收回。
洛斯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是恼怒，更像是某种压抑已久的困惑和不甘。
“为什么？”
他问，声音有些涩。
“芙莉娅，你到底为什么总是避开我？”
芙莉娅看着他。
阳光落在两人之间，在地上投下清晰的影子。
“殿下想多了。”
她的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没有想多。”
洛斯的语气重了几分。
“从开学到现在，你一直这样。
我对你示好，你视而不见。
我找你说话，你敷衍了事……
我——”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芙莉娅沉默了一瞬。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前世亲手将剑锋刺入她心脏的人。
此刻他站在阳光里，金色的头发，俊美的面容，眼睛里盛满了真诚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记得前世的那些事。
不知道自己曾经做过什么。
在他心里，自己只是一个被莫名疏远的、困惑的，想要靠近却总是被推开的追求者。
芙莉娅垂下眼帘。
“殿下什么都没做错。”
“那你为什么——”
“只是不合适。”
洛斯愣住了。
不合适？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堵无形的墙，把他牢牢挡在外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芙莉娅不再看他，侧身从他旁边走过。
——
然后，好巧不巧。
她看到了那个人。
伊莉娜·伊威尔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粉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身上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臂弯里夹着几本书。
她显然是刚从哪里出来，正准备去上课。
看到芙莉娅，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那双粉色眼眸里迅速涌上一层水光。
她快步走过来，在芙莉娅面前站定，微微低着头，姿态谦卑得近乎卑微。
“芙莉娅同学……”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细得像风中的蛛丝。
“昨天的事……
我真的……
真的很抱歉。”
她抬起头，那双盛满水光的粉色眼眸直直望着芙莉娅，里面盛满了真诚的歉意和无助的恳求。
“我已经责罚了那几个学生，他们以后再也不会去训练室了。
我知道这不能弥补什么，但我真的……
真的想和你道歉。”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越来越低，纤细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像一朵被风雨摧残的小白花。
“你能不能……
能不能原谅我？”
周围有学生停下脚步，朝这边张望。
窃窃私语声开始蔓延。
芙莉娅看着她。
看着那双盛满水光的眼睛，看着那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那张写满“我真的很抱歉”的脸。
她想起前世最后那一刻，同样的脸上，那抹冰冷的笑意。
她想起昨天那道擦过脸颊的火焰。
她想起昨晚那封“意外”，“责罚”，“登门致歉”的信。
现在，“登门致歉”变成了“当众致歉”。
选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在她和洛斯“偶遇”之后。
真是——
太巧了。
芙莉娅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笑意。
“不必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
“芙莉娅！”
洛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他追上来，拦在她面前。
“伊莉娜在向你道歉，你这是什么态度？”
芙莉娅停下脚步。
她看着洛斯。
看着那张刚才还满是困惑和受伤的脸，此刻正写满了某种急于维护正义的急切。
“她做错了什么？”
洛斯的声音拔高了些。
“昨天的事她已经解释了，是意外，她也处罚了那些人，今天特意来向你道歉。
你就算不接受，至少也该有个回应吧？”
芙莉娅没有说话。
伊莉娜从后面快步走过来，拉住洛斯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哭腔。
“殿下，别这样……
是我不好，是我不该在这个时候打扰芙莉娅同学……
她不想原谅我也是应该的……
我……
我回去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