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妮莎笑了。
那笑容慈祥而温柔，像任何一个疼爱晚辈的长辈。
“别紧张。”
她说。
“我只是想和你聊聊。”
她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朝芙莉娅走来。
那双蓝色的眼眸，始终没有离开芙莉娅的脸。
“你长大了——”
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和你母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芙莉娅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瓦妮莎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伸出手，似乎想抚摸芙莉娅的脸，却在触及的前一刻停住了。
“别怕。”
她轻声说。
“我没有恶意。”
芙莉娅看着她。
看着那双温柔的浅蓝色眼眸，看着那抹慈爱的笑容，看着那张和前世记忆里一模一样，从未改变过的脸。
“殿下想聊什么？”
皇后的手缓缓收回。
她轻轻笑了。
“聊你。”
她说。
“聊聊你这段时间，在学院里遇到的那些……
麻烦。”
她顿了顿。
“还有那个叫伊莉娜的孩子。”
芙莉娅的眼睛微微一眯。
皇后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我知道——”
她说。
“你不喜欢她。”
阳光落在两人之间，将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芙莉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她知道——
真正的交锋，现在才开始。
就在这时，芙莉娅轻轻一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初春湖面上刚刚融化的薄冰，稍纵即逝，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没有直接回答皇后的问题。
而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向旁边那张铺着锦缎的软座沙发。
“我可以坐吗？皇后殿下。”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
瓦妮莎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她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反应。
按照她的设想，芙莉娅应该会辩解，会解释，会努力澄清自己和伊莉娜的关系——
然后她就可以顺着那些话，一点点撕开她的防备，探出她真正的想法。
但芙莉娅没有接话。
她只是问，能不能坐。
就像这场谈话，对她来说，只是一场可有可无的闲谈。
瓦妮莎脸上的笑容停滞了一秒。
然后她微微点头，动作优雅而克制。
“当然。”
芙莉娅走到沙发前，轻轻坐下。
她的姿态很自然，没有拘谨，也没有刻意放松。
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偶然路过，进来歇歇脚的人。
阳光从高窗倾泻下来，落在浅紫色的发丝上，泛着柔和的光。
她抬起头，唇边带着那抹淡淡的微笑。
“您说笑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我和伊莉娜同学根本不熟，何来喜欢和讨厌？”
皇后脸上的笑容，第二次凝固了。
这一次，凝固得更久。
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太快，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但芙莉娅捕捉到了。
那是惊讶。
是意外。
是精心准备的棋局上，忽然出现了一颗她算不到的棋子。
芙莉娅唇边的笑意微微加深。
她继续说下去，语气轻松得像在拉家常。
“伊莉娜同学转学过来的时候，我正好请假回家。
等我回来，她已经……
嗯，很受欢迎了。”
她顿了顿，微微歪头，像是在回忆什么。
“在那之后，我也没和她相处过太长时间。偶尔在食堂遇到，打个招呼而已。
说实话——”
她看向皇后，那双浅紫色的眼眸清澈得像一眼见底的泉水。
“我对她，真的不太了解。”
瓦妮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她看着芙莉娅。
看着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那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女孩，比她想象的，难对付得多。
芙莉娅似乎没有注意到皇后的沉默。
她微微侧过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哦，说起来……”
她顿了顿，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
“伊莉娜同学和皇太子殿下，相处得倒是挺愉快的。”
皇后的眉头微微一动。
芙莉娅继续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天真。
“我经常看到他们在一起。
图书馆，训练场，食堂……
皇太子殿下对她，似乎很照顾。”
她看向皇后，那双浅紫的眼眸里盛满了真诚的好奇。
“莫非——”
她拖长了声音。
“皇太子殿下喜欢伊莉娜同学？”
皇后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变化很细微，细微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芙莉娅注意到了。
她看到了那双蓝色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冷意。
然后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像一朵盛开的花。
“那可太好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由衷的喜悦。
“那相信皇后殿下人美心善，肯定不会介意伊莉娜同学的出身的。
毕竟——”
她顿了顿，目光真诚地望着皇后。
“爱情嘛，是不分贵贱的。”
皇后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芙莉娅继续说下去，越说越开心。
“相信没过多久，皇后殿下就会有儿媳妇了！
皇太子殿下和伊莉娜同学一定会过得和和美美的，到时候再生几个小宝宝，皇后殿下就可以抱孙子了！”
她双手轻轻合十，脸上写满了真诚的祝福。
“说不定皇帝陛下也会很同意皇后殿下的建议呢。
毕竟——”
她微微歪头，笑容灿烂。
“您这么疼爱皇太子殿下，一定会成全他的心意吧？”
大殿里安静了。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皇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脸上那抹温柔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芙莉娅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表情很复杂。
复杂得像一团搅在一起的丝线，分不清哪一根是愤怒，哪一根是震惊，哪一根是——
忌惮。
芙莉娅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一点点褪去的血色。
看着她那双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的暗流。
看着她微微收紧的手指，和那几乎无法察觉的，牙关紧咬的痕迹。
芙莉娅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真正在为皇后高兴，为皇太子祝福的，天真善良的好女孩。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终于，瓦妮莎开口了。
她的声音依然温柔，依然得体，但芙莉娅听出来了——
那温柔底下，有了一丝裂缝。
“芙莉娅……”
她说。
“你真是……很有趣的孩子。”
芙莉娅微微低下头，姿态谦逊。
“皇后殿下过奖了。”
瓦妮莎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
不再是那种温柔的，慈爱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幽深的，芙莉娅看不懂的笑。
“你说得对。”
皇后轻声说。
“洛斯和伊莉娜，确实相处得不错。”
她顿了顿。
“但皇太子的婚事，不是他能自己做主的。”
芙莉娅抬起头，看着她。
皇后迎上她的目光，唇边的笑意缓缓加深。
“有些事，要看家族，看血统，看——”
她顿了顿。
“看合适不合适。”
芙莉娅轻轻点头。
“殿下说得对。”
她站起身，微微欠身。
“既然陛下还没到，那我就先告退了。
不打扰殿下休息。”
皇后没有挽留。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芙莉娅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芙莉娅忽然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
“对了，殿下。”
“嗯？”
芙莉娅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很淡。
“伊莉娜同学最近请了一周的假，据说是身体不适。”
她顿了顿。
“您要是见到她，替我转告一声——
好好养病，不用急着回来。”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拢。
大殿里只剩下皇后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关上的门。
很久。
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温柔而幽深。
“有意思。”
她轻声说。
“真有意思。”
——
芙莉娅走出正殿，沿着来时的回廊往外走。
阳光很好，照在白色的石阶上，有些刺眼。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
但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刚才那一番话，每一句，每一个字，都是精心计算过的。
她知道皇后想试探什么。
也知道皇后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所以她给了她一个完全相反的答案。
——我和伊莉娜不熟。
——她和我没有关系。
——她和皇太子才是一对。
这些话，会把皇后的注意力引向哪里？
芙莉娅不知道。
但她知道，皇后现在一定很困惑。
困惑，就会去查。
去查，就会有动作。
有动作，就会有破绽。
她需要那个破绽。
——
走到宫门口时，她看到了雷蒙德。
侍从长站在那里，姿态一如既往地端正。
“芙莉娅小姐，我送您回学院。”
芙莉娅点点头。
上了马车，车轮再次滚动。
她靠在车厢内壁，闭上眼睛。
刚才那场交锋，消耗了她不少精力。
但值得。
至少现在，皇后知道了一件事——
她不是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
——
马车驶出皇宫，驶向学院的方向。
芙莉娅睁开眼睛，望向窗外。
街景飞速掠过，行人，商铺，树木，都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
她想起刚才皇后最后那个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