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
只是他们的垫脚石。
芙莉娅的手指慢慢收紧，攥紧了胸口的衣襟。
“老板？”
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从地铺上传来。
芙莉娅转过头。
莱雅半睁着眼睛，正望着她。
那双红色的眼眸里，还有没睡醒的迷蒙，但已经染上了一层担忧。
“你怎么了？”
她坐起来。
“做噩梦了？”
芙莉娅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睡眼惺忪的脸，看着她那颗微微露出来的小狼牙，看着她那双写满关切的红色眼眸。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
莱雅揉了揉眼睛，爬起来，走到她床边。
蹲下。
仰着头看她。
“梦都是假的——”
她说。
“不怕。”
芙莉娅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
看着她那张傻乎乎的、却让人安心的脸。
“我知道。”
她轻声说。
莱雅咧嘴笑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芙莉娅放在床边的手。
那只手有些凉。
她用双手包住它，一点一点捂热。
“我在这儿呢——”
她说。
“谁都不能欺负你。”
芙莉娅没有说话。
但她握着莱雅的手，没有松开。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有猫头鹰在啼叫。
这一夜，还很长。
但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莱雅的手很暖。
那双小小的，带着薄茧的手，把芙莉娅微凉的指尖包在掌心，一点一点地传递着温度。
芙莉娅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蹲在床边的姿势，看着她因为困倦而微微眯起的红色眼眸，看着她那颗在昏暗中若隐若现的小狼牙。
“回去睡吧。”
她的声音很轻。
莱雅摇摇头。
“不。”
她固执地说。
“我在这儿陪你。”
芙莉娅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往床边挪了挪，让出一小块地方。
“上来。”
莱雅愣住了。
她眨眨眼，又眨眨眼，像是没听清。
“老板？”
“上来。”
芙莉娅重复了一遍。
“地上凉。”
莱雅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噌”地站起来，动作快得像一只窜上树的小松鼠，一头钻进芙莉娅的被窝里。
然后她僵住了。
“老板，你的被窝好香……”
她小声说，声音闷闷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芙莉娅没有说话。
她只是躺回去，望着天花板。
莱雅缩在她身边，像一只找到巢穴的小兽，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朝她靠近。
最后，她的脑袋抵在芙莉娅的肩膀旁边，不动了。
“老板——”
她轻声问。
“你梦到什么了？”
芙莉娅沉默了很久。
久到莱雅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
“梦到一些……
过去的事。”
莱雅眨眨眼。
“过去的事？
那为什么会吓到你？”
芙莉娅没有回答。
莱雅想了想，又问。
“是很不好的事吗？”
“……嗯。”
莱雅沉默了。
然后她伸出手，抱住了芙莉娅的胳膊。
“那都是梦。”
她说，声音认真得像在发誓。
“不是真的。”
芙莉娅侧过头，看着她。
昏暗的光线里，那双红色的眼眸亮晶晶的，盛满了真诚。
她忽然想起那个梦里，最后站在洛斯身边的伊莉娜。
想起那双粉色眼眸里，那抹得意的笑。
想起那些跪伏在地的人群，那些震耳欲聋的欢呼，那场盛大而讽刺的婚礼。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莱雅。”
“嗯？”
“如果有一天——”
芙莉娅顿了顿。
“有人告诉你，我是个坏人，你会信吗？”
莱雅愣了一下。
然后她皱起眉。
“谁说的？”
“假如。”
“没有假如。”
莱雅斩钉截铁地说。
“老板不是坏人。”
“你怎么知道？”
莱雅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里知道的。”
她说。
“它告诉我，老板是好人。”
芙莉娅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看着她那双毫无杂质的红色眼眸。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睡吧。”
莱雅蹭了蹭她的手，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老板晚安。”
“……晚安。”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某扇窗户里，有一个人影立在窗前，望着这边。
但那道目光，被厚厚的窗帘挡住了。
——
第二天清晨，芙莉娅醒来时，发现身边空了。
她坐起来，看向地铺。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软垫摆正，枕头拍得蓬松。
水声从梳洗室传来。
芙莉娅垂下眼帘。
昨晚那个梦，还清晰地印在她脑海里。
洛斯的脸，伊莉娜的笑，那些跪伏的人群，那场盛大的婚礼。
还有最后，伊莉娜望向她的那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
我赢了。
芙莉娅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浅紫色的眼眸里，已经没有了昨夜残留的脆弱。
只有一片沉静的，深不见底的冷。
——
梳洗室的门开了。
莱雅探出脑袋，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还挂着水珠。
“老板！你醒啦！”
她蹦蹦跳跳地跑出来，一头扎到地铺上，开始翻那本《魔兽图鉴》。
“今天没课！我们去哪儿？”
芙莉娅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永远充满活力的脸。
“你想去哪儿？”
莱雅歪着头想了想。
“去训练场？”
她说。
“我想看你训练！”
芙莉娅点点头。
“好。”
——
走出宿舍楼时，阳光正好。
秋日的天空澄澈如洗，几朵白云悠闲地飘着。
莱雅走在芙莉娅身侧，手里抱着那本《魔兽图鉴》，时不时翻一翻。
走到回廊拐角时，她们迎面遇上了几个人。
为首的，是洛斯。
他站在路中央，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光。
看到芙莉娅，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芙莉娅没有给他机会。
她侧身，从他旁边走过。
没有停留。
没有看他一眼。
就像走过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洛斯的脸色变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道远去的浅紫色背影。
“芙莉娅！”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芙莉娅没有停。
洛斯快走几步，拦在她面前。
“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
“昨天你和那个交换生出去吃饭，今天看到我就走——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芙莉娅停下脚步。
她看着他。
看着那张俊美的，此刻满是愤怒和不解的脸。
她想起昨夜梦里，那张脸上那抹如释重负的笑。
她想起他手持圣剑，站在伊莉娜身侧的样子。
她想起最后那场婚礼上，他望向伊莉娜时，眼底的幸福。
“殿下。”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你把我当什么？”
洛斯愣住了。
芙莉娅看着他。
“你每次出现在我面前，都在说‘我在意你’‘我对你好’。”
她顿了顿。
“可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帮别人对付我。”
洛斯的脸色变了。
“我没有——”
“互助会的权限，是你批的吧？”
洛斯的话卡在喉咙里。
芙莉娅继续说下去，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训练场的使用资格，是你帮伊莉娜弄的吧？”
“她需要帮助，我——”
“她需要帮助——”
芙莉娅打断他。
“你帮她。这没错。”
她看着他。
“但你帮完她之后，又来找我，说你在意我。”
洛斯的嘴唇抿紧了。
“你觉得——”
芙莉娅的声音很轻。
“我应该是什么感觉？”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洛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愤怒，难堪，还有一丝他不想承认的……
心虚。
芙莉娅不再看他。
她侧身，从他旁边走过。
这一次，他没有再拦。
莱雅跟在芙莉娅身侧，走过洛斯身边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敌意。
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看傻子的眼神。
然后她收回视线，跟上芙莉娅的脚步。
——
走出很远，莱雅忽然开口。
“老板。”
“嗯。”
“那个金毛……”
她顿了顿。
“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芙莉娅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但唇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一闪而过。
莱雅看到了。
她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老板笑了！”
“没有。”
“有的！”
“你看错了。”
“没有看错！老板你笑了！”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阳光里。
——
远处，教学楼的阴影里，有一个人收回了视线。
伊莉娜站在廊柱后面，粉色眼眸幽深如潭。
她看到了刚才那一幕。
看到洛斯被芙莉娅堵得说不出话。
看到芙莉娅从他身边走过，头也不回。
看到那个白发少女回头时，那抹怜悯的眼神。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
掐进掌心。
但她的脸上，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沉沉的，幽深的思虑。
芙莉娅今天的态度，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她只是疏离，只是冷淡。
但今天——
今天她的眼神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
不是厌恶。
不是防备。
而是——
某种伊莉娜看不懂的，更深的东西。
像是知道什么。
又像是——
在等什么。
伊莉娜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事。
瑟拉尔的突然出现。
芙莉娅和他出去吃饭。
还有今天，她对洛斯说的那些话。
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漏掉了什么？
风吹过回廊，卷起几片落叶。
伊莉娜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早已消失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