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很久。
莱雅闷闷的声音从地铺上传来。
“老板。”
“嗯。”
“那些传言……”
她顿了顿。
“真的是那个哭包传的吗？”
芙莉娅没有回答。
莱雅翻过身，仰面躺着，红色的眼眸望着天花板。
“她为什么要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芙莉娅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开口。
“她想让我孤立。”
莱雅皱起眉。
“孤立？”
“让所有人都觉得我行为不端，让那些本来可能支持我的人疏远我，让我——”
她顿了顿。
“成为众矢之的。”
莱雅坐起来。
“那怎么办？”
芙莉娅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写满担忧的红色眼眸。
“不怎么办。”
莱雅愣住了。
“不怎么办？”
“嗯。”
芙莉娅收回视线，翻开书。
“让她传。”
莱雅急了。
“可是——”
“她传得越凶——”
芙莉娅的声音很平静。
“就越说明她急了。”
她顿了顿。
“急的人，才会犯错。”
莱雅眨眨眼。
她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
但她看着芙莉娅那副平静的模样，忽然不那么担心了。
老板说没事，那就没事。
她重新趴回地铺上，抱着那本《魔兽图鉴》，翻到雪原狼王那一页。
“老板。”
“嗯。”
“那个哭包，什么时候会犯错？”
芙莉娅的笔尖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很快。”
——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某扇窗户里，粉色的身影立在窗前。
伊莉娜望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粉色的眼眸幽深如潭。
今天的传言，效果比她预想的要好。
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渐渐疏远芙莉娅的人——
一切都按她的计划进行。
可是……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芙莉娅的反应太奇怪了。
没有辩解，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她期待的情绪。
只是沉默。
那种沉默，像一堵墙。
把她所有的算计都挡在外面。
伊莉娜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
一下。
一下。
你到底在想什么？
她无声地问。
芙莉娅·克里斯托.戴尔。
你到底——
在等什么？
谣言像野草一样疯长。
最初只是窃窃私语，在食堂的角落里，在教室的过道中，在训练场的看台上。
三五个人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某个方向。
然后那些低语声渐渐大了起来，大到不再避讳当事人，大到敢当着芙莉娅的面，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上下打量她，大到——
“芙莉娅同学，瑟拉尔同学的功夫怎么样啊？是不是比皇太子殿下厉害多了？”
那天中午，芙莉娅和莱雅刚走进食堂，一个高年级男生就挡在了她们面前。
他脸上挂着油腻的笑容，身边还跟着几个同样嬉皮笑脸的同伴，袖口上别着浅粉色的臂章。
莱雅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红色的眼眸里燃着小火苗。
那男生却不退反进，笑得更欢了。
“别生气嘛，我就是好奇问问。
大家都这么传，又不是我一个人说。”
他歪着头看向芙莉娅。
“芙莉娅同学，你倒是说说，到底哪个厉害？”
周围的笑声像针一样扎过来。
莱雅的拳头已经攥紧了，指节捏得发白。
她盯着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揍他。
揍到他说不出话，揍到那些人再也不敢这样看老板，揍到——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很轻，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把她牢牢钉在原地。
莱雅低下头，看着那只手。
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凉——是芙莉娅的手。
她抬起头，看向芙莉娅。
那双浅紫色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波澜。
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男生，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那男生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硬撑着笑。
“怎么？不敢说？还是说——”
“你的名字。”
芙莉娅开口了。声音很轻，却让那男生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什么？”
“你的名字。”
芙莉娅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既然敢问，不敢报名字？”
那男生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冷。
不是错觉——
芙莉娅垂在身侧的手指，正有极细的冰晶在凝聚，在阳光下闪着幽冷的光。
他后退一步，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想干什么？”
芙莉娅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开始发白的脸，看着他那双开始慌乱的眼睛。
然后她收回视线。
“走吧，莱雅。”
她转身，朝食堂里面走去。
莱雅愣了一秒，狠狠瞪了那男生一眼，快步跟上去。
那男生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
他不敢再想下去。
周围那几个同伴也都没了笑容，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话。
食堂角落，芙莉娅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优雅如常。
莱雅坐在她对面，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老板……”
“嗯。”
“他们……越来越过分了。”
芙莉娅没有回答。
莱雅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那根刚才被芙莉娅按住的手腕，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凉意。
“老板为什么不生气？”
她的声音闷闷的。
“他们那样说你，你为什么不生气？”
芙莉娅放下茶杯，看着她，看着那双写满委屈和不解的红色眼眸。
“生气有用吗？”
莱雅愣住了。
“生气——”
芙莉娅的声音很平静。
“只会让他们更开心。
他们就是想看我生气，想看我失控，想看我变成一个歇斯底里的，和他们口中一样的人。”
前世，不就是这样吗？
她顿了顿。
“我不会让他们如愿。”
莱雅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平静如深潭的浅紫色眼眸，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她不生气，不是因为她不在乎，而是因为她不能在乎。
“可是……”
莱雅的声音低下去。
“老板不生气，我会生气。”
芙莉娅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知道。”
她轻声说。
窗外，阳光正好。
食堂里依然人声鼎沸，依然有人在窃窃私语，依然有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
但芙莉娅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喝着自己的茶，像一座不会被任何风浪撼动的冰山。
——
那天晚上，芙莉娅写了一封信。
她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落在信纸上，将那一行行清秀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
莱雅趴在地铺上，抱着那本《魔兽图鉴》，却没有翻，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只握着羽毛笔的手，在纸上写下一行又一行。
信不长，只有一页。
芙莉娅写完后，折好，放进信封，用火漆封口。火漆上，她印上了自己的印章——
那是戴尔家族的纹章。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动她浅紫色的长发。
“安可。”
她没有回头。
安可站在楼下，仰着头，褐色的眼眸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她一直在等——
吃完饭时，芙莉娅塞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等我。
“上来。”
安可点点头，快步跑上楼。
门敲响时，莱雅已经打开了。
安可走进来，看到芙莉娅站在窗边，手里握着一个信封。
“帮我送给外公。”
芙莉娅转过身，把信封递过去。
“明天一早，越快越好。”
安可接过信封，低头看着那枚火漆印章。戴尔家族的纹章——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芙莉娅从来没有用过这个印章，从来没有。
“出什么事了？”
她抬起头。
芙莉娅沉默了一瞬。
“没什么大事。
只是……有些人，需要被提醒一下。”
安可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的浅紫色眼眸，没有再问。
“好。明天一早，我亲自去送。”
芙莉娅点点头。
“谢谢。”
安可摇摇头，把信封小心地收好。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芙莉娅。”
“嗯。”
“不管发生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
“我都在。”
门在她身后合拢。
——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安可就出了学院。
她骑着马，一路疾驰，穿过晨雾笼罩的街道，穿过还没有完全苏醒的城市。
一个多时辰后，她在一座古老的府邸前停下。
戴尔公爵府。
安可跳下马，快步走上台阶，用力拍了拍门环。
门开了。
老管家亚鲁探出头来，看到安可，愣了一下。“安可小姐？”
“我找老公爵。”
安可喘着气。
“芙莉娅的信。急事。”
亚鲁的表情变了。
他侧身让安可进来，快步领着她穿过长长的回廊，穿过花厅，穿过书房，最后在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停下。
“老爷，安可小姐来了。小姐的信。”
门内沉默了一瞬。然后，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
“进来。”
安可推开门。
书房里，卡兰索正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休息。
但他的眼睛——
那双浅紫色的眼睛，和芙莉娅一模一样，依然锐利得像鹰。
安可不禁感慨——
戴尔老公爵，芙莉娅的外祖父，帝国北境曾经的守护者。
他看着安可，看着她手里那枚印着印章的信封，沉默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