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后，他把信折好，放在膝上。
沉默。
很久。
“安可。”
“在。”
老公爵抬起头，那双一样浅紫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回去告诉芙莉娅——让她放心。”
他站起身，虽然背脊佝偻，但此刻却像一座山。
“我这就进宫。”
——
皇宫，正殿。
皇帝赛力斯·卡斯特坐在王座上，看着下面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看着他挺直的背脊，看着他那双和芙莉娅一模一样的浅紫色眼眸。
“老公爵——”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客气。
“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卡兰索站在那里，没有行礼。
他只是看着皇帝，看着那张威严的面孔，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眸。
“陛下——”
他的声音苍老而平静。
“老臣有一事想问。”
皇帝微微皱眉。
“什么事？”
“我家芙莉娅，在学院里受了一些委屈。”
卡兰索的声音依然平静。
“老臣想知道，陛下知不知道这件事。”
赛力斯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看向旁边的瓦妮莎。
瓦妮莎的脸色微微变了。
“老公爵——”
赛力斯的声音低沉。
“我……不太清楚。”
卡兰索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那老臣就直说了。
最近学院里有些传言，说我家芙莉娅行为不端，与人有私情。
传得有鼻子有眼，连黄色玩笑都开到她面前了。”
大殿里安静了。
皇
赛力斯的嘴唇抿紧了。
卡兰索继续说下去，声音依然平静。
“老臣想问问陛下——
这些传言，陛下打算怎么处理？”
赛力斯沉默了。
他看向瓦妮莎。
瓦妮莎的脸色已经白了。
“老公爵——”
赛力斯开口，声音有些涩。
“这些传言，我会查清楚。”
“查清楚？”
卡兰索重复了一遍，那苍老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冷意。
“陛下，老臣今年七十有三了。
这辈子，见过太多‘查清楚’最后变成‘查无实据’的事。”
他顿了顿。
“老臣今天来，不是来求陛下查清楚的。”
赛力斯看着他。
“那老公爵是来——”
“老臣是来告诉陛下的。”
老公爵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那双浅紫的眼眸里，燃烧着怒火。
“我家芙莉娅，是戴尔家的女儿。
她的母亲，是您的义妹。
她的身体里，流着戴尔家族的血。”
他一字一句地说。
“谁要是敢欺负她，老臣拼了这条命，也要讨个公道。”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赛力斯坐在王座上，一动不动。
瓦妮莎站在那里，手指慢慢收紧，掐进掌心。
卡兰索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微微欠身。
“老臣告退。”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背脊挺得笔直，步伐稳健，完全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门在他身后合拢。
大殿里，赛力斯闭上眼睛。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很沉。
“彻查此事。
不管是谁在背后造谣，严惩不贷。”
他睁开眼，看向瓦妮莎。
“包括那个伊莉娜。”
瓦妮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那道目光逼了回去。
她低下头。
“……是。”
——
中央魔法学院。
下午的阳光很好。
芙莉娅坐在图书馆的窗边，面前摊着那本《星穹遗章》。
她看得很专注，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打扰她。
莱雅蹲在她脚边，抱着那本《魔兽图鉴》，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莱雅竖起耳朵，红色的眼眸警觉地眯起来。
“老板？”
芙莉娅没有抬头。
“嗯。”
门被推开了。
训导主任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面色严肃的教官。
他们径直走向一个坐在角落的男生——
就是昨天在食堂堵住芙莉娅、开黄色玩笑的那个。
那男生的脸瞬间白了。
“主……主任……”
训导主任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
“你被开除了。”
那男生猛地站起来。
“什么？！凭什么！”
“凭你在学院里散布谣言，侮辱同学，破坏学院秩序。”
训导主任的声音冰冷。
“凭你做的那些事，够你被开除一百次。”
那男生的脸由白变青。
“不是我！是——是别人让我——”
“是谁？”
那男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训导主任看着他，冷笑一声。
“带走吧。”
两个教官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那男生，拖了出去。
图书馆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芙莉娅——
她还坐在窗边，还在看书，从始至终，没有抬头看一眼。
莱雅蹲在她脚边，红色的眼眸亮晶晶的，满是骄傲。
“老板。”
“嗯。”
“那个坏人被赶走了。”
芙莉娅翻过一页。
“嗯。”
“以后还会有人欺负你吗？”
芙莉娅的笔尖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
“不知道。”
莱雅想了想。
“那我继续保护你。”
芙莉娅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好。”
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皇宫的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
接下来的几天，学院里安静了许多。
那些曾经肆无忌惮的窃窃私语消失了，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也收敛了。
那个被开除的男生像一只被宰的鸡，挂在训导处的公告栏上，血淋淋地警示着所有人——
诺瓦克家的女儿，不是谁都能招惹的。
互助会的人不再出现在芙莉娅面前。
他们的臂章还在，那朵白花还在校园里随处可见，但那些曾经主动挑衅的面孔，如今都绕着她走。
就连伊莉娜本人，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课堂上见不到，食堂里见不到，图书馆里也见不到。
“听说她被训导主任叫去谈话了。”
安可压低声音，褐色的眼眸里闪着快意的光。
“不止一次。
有人看到她从训导处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莱雅正在啃一块肉排，闻言抬起头，嘴里还塞着肉。
“活该。”
她含糊不清地说。
安可笑了。
“可不是活该。
那些谣言，谁不知道是她传的？
只是没有证据罢了。
现在好了，皇帝亲自下令彻查，训导主任恨不得把整个学院翻过来。
她那些小动作，还能藏多久？”
芙莉娅没有说话。
她只是慢慢喝着自己的茶，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一点。
阳光很好，照在梧桐树上，将那些已经开始泛黄的叶子镀上一层金边。
莱雅看着她，忽然放下手里的肉排。
“老板不开心吗？”
芙莉娅收回视线。
“没有。”
“那为什么不说话？”
芙莉娅沉默了一瞬。
“在想事情。”
莱雅眨眨眼，没有继续问。
她重新拿起肉排，继续啃，只是时不时抬头看芙莉娅一眼。
安可看看芙莉娅，又看看莱雅，识趣地换了个话题。
“周末有市集，听说很热闹。
要不要一起去？”
莱雅的眼睛瞬间亮了。
“市集？有吃的吗？”
“当然有。
烤肉，糖果，蜂蜜蛋糕，什么都有。”
莱雅猛地转头看向芙莉娅，红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期待。
“去吗去吗去吗？”
芙莉娅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去。”
“好耶！”
莱雅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那颗小狼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安可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但她的目光落在芙莉娅脸上时，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
芙莉娅也在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安可看到了。
她松了口气——
还好，还能笑。
吃完饭，安可去上课，芙莉娅和莱雅照例走向训练场。
走到半路，莱雅忽然停下脚步。
“老板。”
“嗯。”
“那个哭包，她不会善罢甘休的，对吧？”
芙莉娅看着她，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红色眼眸。
“对。”
莱雅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那我继续盯着她。
她要是再搞鬼，我就揍她。”
芙莉娅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
傍晚时分，芙莉娅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莱雅被安可拉去买周末市集要用的东西，临走时一百个不情愿，三步一回头，像是怕她被人拐走。
“我很快回来！老板你等我！”
芙莉娅点点头，看着她被安可拖走，消失在人群里。
然后她转身，一个人慢慢地走着。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孤独而清冷。
她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走过了。
自从莱雅来了之后，她的身边就永远多了一道身影，叽叽喳喳的，吵吵闹闹的，像一只永远停不下来的小鸟。
此刻那只小鸟不在，世界忽然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有些空旷。
“芙莉娅同学。”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芙莉娅没有回头，她已经知道是谁了。
伊莉娜从阴影中走出来，粉色长发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暗淡。
她站在几步之外，没有靠近。她的脸色不太好，眼下的青痕比平时深，嘴唇也有些发白。
“芙莉娅同学——”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很轻。
“我想和你谈谈。”
芙莉娅转过身，看着她，看着那张写满疲惫和恳求的脸。
“谈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