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娜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像是在酝酿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那双粉色眼眸里盛满了水光。
“那些谣言……不是我传的。”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
“我知道你不信，但我真的没有……”
芙莉娅看着她，看着那双含泪的眼睛，看着那张楚楚可怜的脸。
“我知道。”
伊莉娜愣住了。
“你……你知道？”
“不是你一个人。”
芙莉娅的声音很平静。
“你只是推了一把。”
伊莉娜的表情僵住了。
芙莉娅看着她，看着那张开始变化的脸。
“那些话，不是你说的，是别人说的。
但那些话为什么会传开，为什么会越传越凶，为什么刚好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传到该传的人耳朵里——”
她顿了顿。
“你比我清楚。”
伊莉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脸上的柔弱和委屈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看穿后的，近乎坦然的冷静。
“你很聪明。”
她说，声音忽然变了，不再颤抖，不再柔弱，只有一种沉沉的，幽深的平静。
芙莉娅没有说话。
伊莉娜看着她，看了很久。
“但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她转身，走进暮色里。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芙莉娅，你不会每次都赢。”
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芙莉娅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儿。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继续往宿舍走。脚步平稳，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走到宿舍楼下时，她看到一道白色的身影，正蹲在台阶上。
莱雅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纸袋，看到她，一下子跳起来。
“老板！你回来了！我给你买了蜂蜜蛋糕！刚出炉的！还热着！”
她跑过来，把纸袋往芙莉娅怀里一塞，红色的眼眸亮晶晶的。
“安可说这家最好吃！我排了好久的队！”
芙莉娅低头看着那个纸袋，温热透过纸袋传到掌心。
“谢谢。”
莱雅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不客气！老板我们快上去吧，天快黑了！”
她一把抱住芙莉娅的胳膊，蹭了蹭，拉着她往楼上走。
芙莉娅没有抽开手，跟着她的脚步，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暮色四合，远处的天空被染成深紫色，最后一抹余晖正在消失。
她收回视线，推开门。
——
那天夜里，芙莉娅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洛斯，没有伊莉娜，没有圣剑和邪神。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雪原，和一道站在雪原中央的身影。
那是一只狼。
通体银白，红色的眼眸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它站在风雪中，仰头望着天空，发出一声悠长的嗥叫。
那声音穿透风雪，穿透夜色，穿透梦境，落在芙莉娅心上。
她醒过来。
宿舍里很安静，莱雅的呼吸声均匀而轻浅。
芙莉娅侧过头，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莱雅脸上，将她白色的睫毛镀上一层银边。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窗外，夜风停了。
那个被开除的学生叫卡尔。
他跪在伊莉娜面前，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泪水从他红肿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旧袍子上。
“伊莉娜……
伊莉娜你帮帮我……”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知道的，那些话不是我编的，是别人告诉我的……
我只是……
我只是随口说了几句……”
他抬起头，那张年轻的脸此刻扭曲得几乎认不出来——
恐惧，绝望，还有一丝不甘的愤怒，交织在一起，让他看起来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困兽。
“我家砸锅卖铁才供我来这里……
我父亲为了凑学费，把家里的地都卖了……
我母亲生病都不敢去看……
他们要是知道我……”
他的声音哽咽了，说不出下去。
伊莉娜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她粉色的长发上，落在那张温柔的脸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卡尔同学——”
她开口了，声音轻柔得像春风。
“你先起来，地上凉。”
她弯下腰，伸出手，作势要扶他。
卡尔没有动，只是跪在那里，仰着头看她，眼里满是恳求。
“伊莉娜，你是互助会的会长，你帮帮我……
你去跟训导主任说说，跟校长说说……
我求你了……”
伊莉娜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他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收回手，站直身体。
“卡尔同学……”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温柔得像一把裹着蜜糖的刀。
“不是我不想帮你。
是……
我也没有办法。”
卡尔愣住了。
伊莉娜转过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背影，那背影看起来那么柔弱，那么无助。
“你也知道，芙莉娅同学的外公，是戴尔老公爵。”
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他亲自进宫面见皇帝，皇帝亲自下令彻查。
你觉得……
我一个平民学生，能做什么呢？”
卡尔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伊莉娜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粉色眼眸里盛满了同情和不忍。
“我知道你是无辜的。
那些话，根本不是你先说的，你只是……
只是跟着说了几句。”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可是现在，有谁在乎呢？
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
卡尔的脸色惨白。
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那……那我……”
伊莉娜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平视着他。
那双粉色眼眸近在咫尺，温柔得让人想哭。
“卡尔同学，你有没有想过——”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柔弱无助的语气，而是一种更轻的，更幽深的，仿佛来自很远地方的声音。
“这一切，到底是谁造成的？”
卡尔茫然地看着她。
伊莉娜轻轻叹了口气。
“要不是芙莉娅利用自己家族的势力去打压学校，学校也不会开除你的。
训导主任本来只是想给你一个警告，可是戴尔公爵一进宫，一切都变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一根羽毛，在卡尔耳边飘荡。
“说到底，还是因为芙莉娅……”
卡尔的瞳孔慢慢收缩。
他看着伊莉娜，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温柔的脸，那双粉色眼眸里盛满了同情和怜悯。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钻进他的脑袋里，像一条冰冷的蛇，蜿蜒爬行，留下黏腻的痕迹。
“要是……”
伊莉娜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叹息。
“没有芙莉娅，就好了呢。”
那句话落在卡尔心上，像一颗种子落进泥土里。
他的眼睛慢慢红了——
不是刚才那种绝望的、无助的红，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红。
伊莉娜站起身，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好好休息吧。
别想太多。”
她顿了顿。
“有些事，急不来的。”
卡尔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伊莉娜不再看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柔。
“今天我来找你的事，别告诉别人。
你知道的，现在这个情况，我要是被人知道和你来往……”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卡尔跪在那里，木然地点点头。
门在伊莉娜身后合拢。
房间里只剩下卡尔一个人，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月光照着他那张惨白的脸，和那双越来越红的眼睛。
——
伊莉娜走出那栋宿舍楼，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她站在楼下，抬头望着月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她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她笑了。
她转过身，朝自己的宿舍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侧过头，望着远处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芙莉娅的宿舍。
那扇窗户透出温暖的橘黄色光芒，在这片沉沉的夜色里显得格外醒目。
伊莉娜看着那扇窗，看了很久。
“没有芙莉娅。”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夜风。
然后她转身，走进阴影里。
——
宿舍里，芙莉娅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落在她正在读的那页书上。
莱雅趴在地铺上，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轻浅。
那本《魔兽图鉴》摊开在她枕边，翻到雪原狼王那一页。
芙莉娅放下书，站起身，走到窗边。
她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她望着外面的夜色，望着远处那些零星的灯火。
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叫卡尔的学生此刻正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眼睛里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月亮。
“老板？”
莱雅迷迷糊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芙莉娅转过身。莱雅半睁着眼睛，正望着她。
“怎么不睡？”
“马上。”
莱雅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芙莉娅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窗，走回床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