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夜色很深。
远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悄悄发芽。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卡尔跪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月光早已偏移,将他整个人吞没在黑暗里。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膝盖已经麻木,泪水也早已流干,只有伊莉娜的声音还在脑海里回荡,一遍又一遍。
“要不是芙莉娅……
说到底,还是因为芙莉娅……
要是没有芙莉娅,就好了呢。”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却在他脑子里生了根。
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芙莉娅的脸——
那张永远冷漠的、高高在上的脸。
她看他时的眼神,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像看一粒灰尘。
他猛地睁开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没有芙莉娅。”
他喃喃地重复,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传来一阵剧痛,但他浑然不觉。
他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匕首,是他入学时父亲塞给他的。
“防身用。”
父亲说,粗糙的大手拍着他的肩膀。
“学院里什么人都有,别让人欺负了。”
他没有被人欺负过。
但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匕首握在手里,冰凉的刀柄贴着掌心。
他低头看着那截刀刃,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冷的白光。
他想起母亲临行前给他缝的那件新袍子,想起父亲站在村口送他时那佝偻的背影,想起全村人凑钱供他来这所学院时那期盼的眼神。
现在,全没了。
全是因为那个人。
他握紧匕首,走出门。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那盏魔法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他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这个时间,大部分人都睡了,偶尔有一两个夜归的学生从他身边经过,奇怪地看他一眼,又匆匆走开。
没有人注意到他眼睛里那团暗红色的火焰,也没有人注意到他袖子里藏着的那把匕首。
他走出宿舍楼,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但他不觉得冷。
他沿着石板路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他知道芙莉娅住在哪里——
那栋最好的宿舍楼,最好的房间,有最好的采光和最好的视野。
戴尔家的女儿,当然住最好的地方。
他走到楼下,抬头望着那扇窗户。
灯已经灭了,漆黑一片。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夜风把他浑身吹得冰凉。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匕首。
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他要上去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心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站在那里,握着匕首,像一尊石像。
楼上,芙莉娅的宿舍里。
莱雅忽然睁开眼,猛地坐起来。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种感觉,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像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
她看向芙莉娅的床。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芙莉娅浅紫色的长发上。
她还睡着,呼吸均匀而轻浅。
莱雅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到窗边,拨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
楼下站着一个人。黑暗中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道瘦削的身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枯树。
莱雅的眉头皱起来。
她盯着那道身影,盯着他垂在身侧的手——
那手里,握着什么东西,反着冷冷的月光。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转身,走到芙莉娅床边,蹲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老板。”
芙莉娅睁开眼,黑暗中那双浅紫色的眼眸依然清明。
“怎么了?”
“楼下有人。”
莱雅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绷。
“拿着刀。”
芙莉娅沉默了一瞬,然后坐起身,走到窗边。
她拨开窗帘,往下看了一眼。
月光下,卡尔站在那里,浑身发抖,手里的匕首在黑暗中闪着寒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楼下,卡尔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他只知道他上不去——
这栋楼的门禁,需要学生证才能打开。
他进不去。
他站在那里,握着匕首,像一个笑话。
然后他抬起头。
二楼,那扇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
他看到了一个人影,浅紫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光。
那个人就站在窗前,看着他,很安静,很平静,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卡尔的手猛地收紧。
他瞪着那扇窗户,瞪着那道身影,眼睛里的红色越来越深。
他想冲上去,想砸开门,想把那把匕首——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
因为他知道,他什么都做不了。
楼上,芙莉娅看着那道身影,看着那把匕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床边,拿起放在枕边的魔杖。
“老板?”
莱雅看着她。
芙莉娅没有回答。
她走到窗边,举起魔杖,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杖尖射出,无声无息地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卡尔脚下。
冰晶在他脚边蔓延,凝结成一道薄薄的冰墙,不伤人,却足以让他清醒。
卡尔低下头,看着脚下那道冰墙,看着那冰冷的,透明的屏障。
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松开手。
匕首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转身,走了。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佝偻的老人。
楼上,芙莉娅放下魔杖,站在那里,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老板,他……”
莱雅的声音有些涩。
“没事了。”
芙莉娅轻声说。
她转过身,走回床边,躺下,闭上眼睛,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莱雅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芙莉娅的肩膀。
“老板晚安。”
“……晚安。”
窗外,月亮躲进云层里。
远处,一道纤细的身影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望着那扇窗户,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然后她转身,走进夜色深处。
第二天清晨,卡尔被捕了。
不是芙莉娅报的警,是楼下早起晨跑的学生发现了那把遗落在草坪上的匕首。
刀刃上沾着晨露,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学生吓得尖叫起来,尖叫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引来了巡逻的教官,引来了训导主任,最后引来了警卫队。
卡尔是在宿舍里被找到的。
他坐在床沿上,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手指上还残留着紧握刀柄的痕迹。
教官问他话,他不回答,只是反复念叨着一句。
“我没有上去……我没有上去……”
警卫队把他带走了。临走时,他忽然回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那栋最好的宿舍楼上。
那扇窗户开着,窗帘在晨风中轻轻飘动,窗口空无一人。
他看了很久,然后被推搡着上了马车。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学院。
食堂里,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件事。
有人说是卡尔疯了,有人说是被开除刺激的,还有人压低声音,说卡尔昨晚去过伊莉娜那里。
说这话的人声音很小,小得像做贼,但安可还是听到了。
“我就知道。”
她咬着勺子,褐色的眼眸里闪着快意的光。
“肯定又是那个粉头发的在搞鬼。”
莱雅坐在对面,今天连肉都不香了。
她握着叉子,红色的眼眸盯着桌面,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
那个站在楼下的黑影,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还有芙莉娅站在窗前,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老板。”
她闷闷地开口。
“你昨晚为什么不报警?”
芙莉娅正在喝汤,闻言放下勺子。
“报什么警?”
“那个人拿着刀站在楼下!他想害你!”
莱雅的声音拔高了些,引得周围几桌人纷纷看过来。
她压低声音,但眼睛里的火苗烧得更旺了。
“你为什么不叫警卫队?
为什么不叫教官?
你差点就——”
“他没有上来。”
莱雅愣住了。
芙莉娅看着她,目光平静。
“他站在楼下,握着刀,但他没有上来。”
她顿了顿。
“他一直在发抖。”
莱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芙莉娅重新拿起勺子,继续喝汤,动作优雅如常。
“他只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的声音很轻。
“不是坏人。”
莱雅低下头,盯着自己盘子里的肉。
她不懂这些,她只知道有人想伤害老板,那个人就该被狠狠教训。
可是老板说不是坏人……
那也许就不是坏人吧。
她闷闷地戳着肉排,戳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
“那……那个让他来做坏事的人呢?”
芙莉娅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安可也安静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食堂角落里,伊莉娜独自坐着。
她面前的早餐一口没动,已经凉透了。她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那张温柔的脸照得近乎透明。
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奇怪地看她一眼,又匆匆走开。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看到,她放在膝上的手指,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