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被捕的消息传到皇宫时,赛力斯正在用早膳。
他听完侍卫的禀报,沉默了很久,然后放下筷子。
“那个学生……”
他开口。
“审了吗?”
“审了。”
侍卫低着头。
“他一口咬定是自己一时冲动,没有人指使。”
赛力斯没有说话。
旁边的瓦妮莎轻轻叹了口气。
“可怜的孩子,大概是被开除刺激的。”
她转向赛力斯,声音轻柔。
“陛下,这件事……
要不就算了?
毕竟他也没有真的伤到人。”
赛力斯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淡,却让皇后后面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个叫伊莉娜的学生——”
赛力斯开口,声音低沉。
“查过没有?”
侍卫犹豫了一下。
“查过。
她……没有什么问题。
成绩优秀,品行良好,老师和同学对她的评价都很高。
互助会也办得不错,帮助了不少平民学生。”
“品行良好。”
赛力斯重复了一遍,忽然冷笑一声。
“一个品行良好的学生,为什么会有人去她那里哭诉?
为什么哭诉完之后,就拿着刀去了别人楼下?”
大殿里安静了。
赛力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继续查。”
赛力斯站起身。
“那个学生不说,就从别的地方查。
总会有人说的。”
他走了出去。
瓦妮莎坐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很久,然后她站起身,也走了。
大殿里只剩下侍卫一个人,跪在那里,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那天下午,芙莉娅收到了一封信。信是外公写的,只有一行字。
“丫头,有事就回来。外公在。”
她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索菲的信,伊莉娜的信放在一起。
莱雅趴在地铺上,偷偷看着她的动作,看到她打开抽屉,看到她把那封信放进去,看到抽屉里还有另外两个信封。
“老板。”
“嗯。”
“那是什么?”
芙莉娅关上抽屉。
“信。”
“谁写的?”
芙莉娅沉默了一瞬。
“一个朋友。还有一个……不是朋友。”
莱雅眨眨眼,没有继续问。
她重新趴回去,抱着那本《魔兽图鉴》,翻到雪原狼王那一页。
那匹狼站在月下的山崖之巅,仰天长啸,红色的眼眸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老板。”
“嗯。”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芙莉娅转过头,看着她。
莱雅盯着那幅插图,红色的眼眸有些发直。
“我梦到那匹狼了。
它就站在我面前,好大,好白,眼睛像火一样。
它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
“说了什么?”
莱雅摇摇头。
“没说出来。然后就醒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可是我觉得它很难过。”
芙莉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梦是假的。”
莱雅抬起头,那双红色的眼眸近在咫尺,盛满了困惑和不安。
“可是我觉得是真的。我觉得它就在哪里,在等我。”
芙莉娅沉默了一瞬,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那就去找。”
莱雅愣住了。
“找?”
“如果它真的在等你——”
芙莉娅的声音很轻。
“你总会找到的。”
莱雅看着她,看着那双平静的浅紫色眼眸,忽然笑了。
那颗小狼牙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嗯!等我找到了,带老板去看!”
芙莉娅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回书桌前。
莱雅趴在地铺上,继续看那匹狼,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最后抱着书睡着了。
窗外,夜色再次降临。
远处那扇属于伊莉娜的窗户里,灯还亮着。
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不要再有动作。”
她把那封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燃尽,灰烬飘落在桌面上,她没有去擦。
她只是坐在那里,望着那团灰烬,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窗外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那扇窗户里,有两个人。
一个在看书,一个在睡觉,很安静,很温暖。
她看了很久,然后吹灭蜡烛。
房间里陷入黑暗。
皇后的邀约来得隐秘而突然。
那天傍晚,伊莉娜从图书馆出来,一个不起眼的女仆就等在门口,穿着与学院格格不入的深灰色衣裙,低着头,姿态谦卑。
她递过来一张对折的纸条,上面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清秀的字迹。
“今晚,老地方。”
伊莉娜将纸条攥在手心,指尖微微泛白。她没有问送信的人是谁,也没有问“老地方”在哪里。
她只是点点头,转身走进暮色里。
月华殿的偏厅不大,却精致得近乎奢靡。墙壁上挂着从东方运来的丝毯,空气中弥漫着从南方进贡的沉香。
瓦妮莎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汤已经凉了。
她没有喝,只是端着,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门被轻轻推开。
伊莉娜走进来,脚步很轻,裙摆拂过地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在瓦妮莎面前站定,微微欠身。
“殿下。”
瓦妮莎没有回头,依然望着窗外。
沉默漫长得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河。
伊莉娜保持着欠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终于,瓦妮莎开口了。
“你让我很失望。”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但那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任何怒吼都让人心惊。
伊莉娜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没有辩解,只是低下头。
“那个学生的事——”
瓦妮莎终于转过头,蓝色的眼眸直直盯着她。
“是你做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伊莉娜沉默了很久,久到瓦妮莎的耐心快要耗尽。
“不是我。”
她抬起头,那双粉色眼眸里盛满了无辜和委屈。
“殿下,您知道我。
我不会做那么蠢的事。”
瓦妮莎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蓝色的眼眸像两面镜子,照出伊莉娜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冷。
“你不会做那么蠢的事。”
她重复了一遍。
“但你确实做了。”
伊莉娜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以为我不知道?”
瓦妮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卡尔被开除那天晚上去找过你,从你那里出来,就拿着一把刀去了芙莉娅楼下。
你以为这些话,查不出来?”
伊莉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那副无辜的表情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近乎坦然的冷静。
“殿下想怎么处置我?”
她的声音很平静。
瓦妮莎看着她,看着那张忽然变得陌生的脸。
她见过这张脸很多次——
在洛斯身边时,这张脸上永远挂着温柔谦卑的笑容。
在她面前时,这张脸上永远写满恭敬和顺从。
但此刻,这张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冷静。
“你以为我不敢动你?”
瓦妮莎的声音冷下去。
伊莉娜没有退,她只是看着瓦妮莎,看着那双燃烧着怒火的金色眼眸。
“殿下当然敢。”
她顿了顿。
“但殿下不会。”
瓦妮莎的手指猛地收紧。
伊莉娜继续说下去,声音依然平静。
“因为殿下需要我。”
瓦妮莎盯着她。
伊莉娜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
“殿下安排我来学院,不是为了让我当皇太子妃——
殿下从来没想过让一个平民当皇太子妃。”
她顿了顿。
“殿下需要我做的,是另一件事。”
瓦妮莎的脸色变了。
“殿下需要一个能牵制芙莉娅的人,一个能让洛斯在芙莉娅那里碰壁之后,还能找到安慰的人,一个——”
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
“能让洛斯听话的人。”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皇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双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伊莉娜看着她的表情,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殿下,我没有做错。
卡尔的事,我只是说了几句话,刀是他自己拿的,路是他自己走的。
芙莉娅没有受伤,卡尔也没有伤到她。
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
她顿了顿。
“殿下要的,不就是这样吗?”
瓦妮莎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窗边。
窗外夜色沉沉,月亮被云层遮住了,远处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
“你走吧。”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疲惫。
伊莉娜没有动,她看着皇后的背影,看着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和烦躁。
“殿下。”
瓦妮莎没有回头。
“我有办法。”
伊莉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却让瓦妮莎的脚步顿住了。
“什么办法?”
“让洛斯成为圣剑勇者。”
瓦妮莎猛地转过身,那双蓝色的眼眸瞪得大大的。
“你说什么?”
伊莉娜站在那里,月光从云层缝隙洒落,落在她粉色的长发上,落在她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上。
“殿下应该已经知道神谕的事了。
邪神即将降临,只有圣剑勇者才能封印他。”
她顿了顿。
“而圣剑,会选择谁?”
皇后的瞳孔慢慢收缩。
“洛斯殿下是卡斯特家族的嫡长子,身上流着最纯正的王室血脉。”
伊莉娜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在诉说一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