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照片里，他们坐在书房的地毯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童话书。
他正在给芙莉娅讲故事，她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满是崇拜。
他记得那是《勇者与巨龙》，他讲到勇者一剑刺穿巨龙的心脏时，芙莉娅拍着手说“洛斯哥哥以后也会成为勇者”。
他挺起胸。
“那当然。”
又翻过一页。
这张是芙莉娅七岁生日时拍的。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小礼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头上戴着一顶小小的银冠。
她站在蛋糕前，双手合十，闭着眼睛许愿。
他站在她旁边，歪着头问她许了什么愿。她睁开眼，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边。
“不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
后来她再也没有过过生日。
她的母亲去世后，戴尔公爵把她接走了，从那以后，他就很少见到她。
偶尔在宫廷宴会上遇到，她也只是礼貌地行个礼，叫他“殿下”，然后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不再追着他叫“洛斯哥哥”。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问过母后，母后说“她母亲去世了，心情不好”。
他信了。
他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等来的却是她越来越冷淡的眼神。
他试着靠近，试着像小时候那样对她笑，试着跟她说话，但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他把她弄丢了。
洛斯合上相册，把它抱在怀里，低下头。
窗外月光冷冷地洒进来，落在他金色的头发上，落在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洛斯抱着相册躺在床上，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窗外月光冷冷地洒进来，落在他紧锁的眉头上，落在他微微颤抖的睫毛上。
他的呼吸越来越沉，越来越深，整个人像坠入一片无底的黑暗。
梦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他站在那里，伸手不见五指，脚下是冰冷的地面，四周是无边的虚空。
他摸索着往前走，一步，两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然后他听到了哭声。
很轻，很细，像一只受伤的小猫。他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加快脚步朝那个方向走去，黑暗像浓稠的墨汁一样裹着他，他几乎是在挣扎着前进。
然后他看到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浅紫色的头发散落下来，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芙莉娅？”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小芙莉娅抬起头，那张脸上满是泪水，眼睛哭得红肿，鼻尖红红的，嘴唇还在微微颤抖。
她看着他，那双浅紫色的眼眸里盛满了委屈和不解。
“洛斯哥哥。”
她抽噎着。
“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洛斯的脑子嗡的一声，他连忙蹲下去，伸出手想擦掉她脸上的泪。
“我没有，芙莉娅，我没有不要你……”
他的手还没碰到她的脸，小芙莉娅就撇开了。
她站起身，退后一步，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泪水还在往下淌。
“你有。
你去找别人了。
你不要我了。”
“我没有！”
洛斯急了，声音都变了调。
“芙莉娅，你听我说——”
但小芙莉娅已经转身跑了。她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浅紫色的头发在黑暗中像一束即将熄灭的光。
洛斯想追上去，想抓住她，想告诉她不是那样的——
可是他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挣扎，他用力，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那双脚纹丝不动。
他看着那束光消失在黑暗尽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喊叫。
“芙莉娅——”
没有人回应他。
黑暗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遗忘的枯树。
“殿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猛地回头。
伊莉娜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她穿着一身浅粉色的长裙，头发散落在肩头，那双粉色眼眸里盛满了泪水，顺着脸颊一颗一颗往下掉，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殿下——”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洛斯看着她，看着那张写满悲伤和无助的脸。
“我只是……只是仰慕殿下……”
她低下头，泪水滴落在裙摆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让殿下不再理我……”
洛斯的嘴唇动了动。
“伊莉娜……”
“我知道自己出身不好，配不上殿下。”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殿下。
我只是想待在殿下身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
她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粉色眼眸直直地望着他。
“殿下，我是不是做错了？”
洛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
他想上前安慰她，想告诉她不是她的错，想擦掉她脸上的泪——
但他的脚还是动不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罪人，左边是小芙莉娅消失的方向，右边是伊莉娜哭泣的脸。
“殿下……”
伊莉娜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她的身影开始模糊，像被水浸湿的画。
“伊莉娜！”
他喊出声。
但她已经消失了。
黑暗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动弹不得。
“洛斯哥哥……”
远处传来小芙莉娅的声音。
“殿下……”
近处回荡着伊莉娜的哭腔。
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缠绕在一起，像两条蛇在他脑子里钻来钻去，越钻越深，越钻越疼。
他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
昏暗的光线。
熟悉的房间。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怀里的相册滑落下去，“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翻开了——
那一页上，小芙莉娅穿着白色的小礼服，站在蛋糕前许愿。
笑容灿烂，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洛斯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合上相册，把它放在枕边。
窗外月光已经偏移，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他躺回去，望着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
他想起小时候芙莉娅追在他身后叫“洛斯哥哥”的样子，想起她摔跤时哭着把膝盖伸到他面前的样子，想起她许愿时神秘兮兮凑到他耳边说“不告诉你”的样子。
然后他想起她长大后那副冷淡的面孔，想起她从他身边走过时头也不回的背影，想起她看着他的眼神——
平静，疏离，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伊莉娜的脸——
她站在他面前，温柔地笑着。
她坐在他身边，认真地听他说话。
她低着头，泪水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只是仰慕殿下……”
他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已经亮了，第一缕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的枕边，落在那本合上的相册上。
他坐起身，把相册放进抽屉里。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晨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动他金色的头发。
他望着远处的天际线，望着那片被朝霞染红的云层。
“芙莉娅。”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然后他想起另一个名字，嘴唇动了动，没有念出声。
他站在那里，很久。
瓦妮莎站在走廊尽头，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侍女跟在身后，手里端着托盘，上面的饭菜已经凉透了，油脂凝固成一层白色的薄膜，蔬菜失去了鲜亮的颜色，米饭也结成了硬块。
这是今天第三顿了——
送进去，端出来，一口没动。
“殿下——”
侍女小声说。
“要不还是让御膳房重新做一份……”
瓦妮莎摇了摇头，伸出手。
“给我吧。”
侍女犹豫了一下，把托盘递过去。
瓦妮莎端着它，走到门前，抬手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回应。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线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道细细的伤疤。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闷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洛斯坐在床边，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他的背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单薄，金色的头发凌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瓦妮莎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她的儿子——
那个从小挺直脊背，昂着头的皇太子，此刻蜷缩在床边，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
“洛斯。”
她轻声唤道。
洛斯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皇后端着托盘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把托盘放在床边的矮柜上。
她侧过头，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苍白得吓人，眼下青痕深深，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她的心猛地揪紧了。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母后让御膳房重新做点热的，你好歹吃几口……”
“我不饿。”
洛斯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瓦妮莎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曾经明亮如星辰的蓝色眼眸，此刻暗淡得像两颗被蒙上灰尘的石头。
“洛斯——”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母后知道你很委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