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斯没有躲,也没有回应,只是坐在那里。
瓦妮莎抚摸着他的头发,一下又一下,像小时候他生病时那样。
“你父王他……最近压力很大。邪神的事,朝堂上的事,还有戴尔家那边……他不是针对你。”
洛斯沉默了很久,久到瓦妮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母后。”
“嗯。”
“芙莉娅小时候,是不是很喜欢我?”
皇后的手停住了。
“她总是跟在我后面,叫我洛斯哥哥。”
洛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
有一次我爬树摔下来,她哭得比我还厉害。”
他顿了顿。
“可是后来,她就不理我了。为什么?”
瓦妮莎沉默着。
她想起很多年前,芙莉娅的母亲去世后,戴尔公爵来皇宫接走那个小小的孩子。
芙莉娅站在马车旁边,回头望了一眼——
她不确定那孩子是在看这座宫殿,还是在看站在台阶上的洛斯。
然后她上了马车,走了。
从那以后,那个追在洛斯身后叫“哥哥”的小女孩,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母亲去世了……”
瓦妮莎斟酌着措辞。
“她很难过……”
“不是。”
洛斯打断她。
“不是因为难过。
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伤心,不是疏远,是……”
他顿了顿。
“是失望。
好像我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可是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
皇后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芙莉娅为什么失望——
不是对洛斯失望,是对她失望,对整个卡斯特家族失望。
但她不能告诉洛斯这些。
“也许……是她变了。”
她轻声说。
“人长大了,都会变。”
洛斯摇摇头。
“不是她变了。是我。”
他低下头。
“我做了很多错事。
我听了不该听的话,信了不该信的人,做了不该做的选择。
我以为我在争取她,可是每次我做出来的事,都把她推得更远。”
瓦妮莎的手指慢慢收紧。
“洛斯,那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
洛斯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她。
“母后,是谁把伊莉娜安排到学院的?”
瓦妮莎的脸色变了。
“是谁让她接近我?”
洛斯的眼睛红红的,声音却在发抖。
“是谁让我以为,芙莉娅不喜欢我,是因为她太骄傲、太冷漠,而不是因为——”
他的声音哽住了,没有说下去。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瓦妮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慌乱的表情。
“洛斯,母后只是……”
“只是想帮我?”
洛斯接过她的话,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母后,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芙莉娅根本不需要我帮她?也许她从来就不需要我做什么?”
瓦妮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洛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移开视线。
“我累了。”
他躺下去,背对着她。
“母后回去吧。”
瓦妮莎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发,手悬在半空,停了好久,又慢慢收回来。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洛斯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月光落在他金色的头发上,将他的身影勾勒得格外孤独。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瓦妮莎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
她想起洛斯小时候的样子——
骑在她膝上,仰着头叫她母后。
第一次穿上皇太子礼服,紧张得手足无措。
站在芙莉娅面前,被那双浅紫色的眼眸冷淡地扫过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受伤。
她睁开眼睛,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她脸上,将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照得有些苍白。
“殿下。”
侍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小心翼翼。
“要回去吗?”
瓦妮莎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很久。
然后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
芙莉娅站在宿舍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已经好几天了,洛斯一直没有回学院。
那个空着的座位像一个无声的提醒,提醒她有些事还没有结束,有些人还没有放下。
安可的消息一向灵通,傍晚时就带来了最新的传闻。
“听说皇太子在宫里绝食,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她压低声音,褐色的眼眸里闪着复杂的光。
“皇帝气得要命,皇后急得团团转,可谁劝都没用。”
芙莉娅没有说话,只是翻过一页书。
安可看着她那副平静的模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芙莉娅,你……会不会去看看他?”
“不会。”
安可沉默了,没有再问。
窗外夜色渐深,她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
“芙莉娅,我知道你不喜欢皇太子,也知道他有好多地方做得不对。
可是……”
她顿了顿。
“他小时候对你,是真的好。”
门在她身后合拢。
芙莉娅坐在那里,很久没有翻页。
莱雅趴在地铺上偷偷看着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把自己缩进被子里。
第二天清晨,芙莉娅刚走出宿舍楼,就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瓦妮莎站在台阶下,穿着一身素净的长裙,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随从的簇拥,只是一个人站在那里,晨光落在她的头发上,将那张与洛斯相似的面孔照得有些苍白。
“芙莉娅。”
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芙莉娅停下脚步。
莱雅的眉头瞬间皱起来,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芙莉娅抬手拦住她。
“等我一下。”
她轻声说,然后朝皇后走去。
两人站在梧桐树下,晨风卷起几片落叶,在她们脚边打着旋儿。
瓦妮莎看着芙莉娅,看了很久,那双与洛斯如出一辙的蓝色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洛斯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
她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来求你,也知道你讨厌我。”
她顿了顿。
“可是看在……看在你母亲和我曾是好友的份上,看在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
她没有说下去。
芙莉娅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女人,此刻站在她面前,眼眶微红,声音颤抖,像一个普通的,为儿子心急如焚的母亲。
“我去。”
芙莉娅说。
瓦妮莎猛地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满是难以置信。
芙莉娅没有再看她,转身走回莱雅身边。
“我去一趟皇宫,你去找安可,中午不用等我。”
莱雅一把抓住她的袖子。
“老板!”
“没事。”
芙莉娅轻轻抽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很快回来。”
她跟着瓦妮莎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皇宫越来越近。
芙莉娅靠在车厢内壁,闭上眼睛。
她想起前世最后那一刻,洛斯举起剑,伊莉娜站在他身后冷笑。
她的心脏传来一阵幻痛——
那里曾经被剑锋贯穿,曾经被魔力撕裂。
这一世,那一剑还没有落下,洛斯还没有成为杀死她的人。
但有些事,她不能等到发生之后再补救。
马车停了。
芙莉娅睁开眼睛。
洛斯的房间在皇宫最深处,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瓦妮莎在门口停下。
“他在里面。”
她轻声说。
“你……进去吧。”
芙莉娅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线光从缝隙里挤进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闷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洛斯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回头。
“我说了不吃。”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芙莉娅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
洛斯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来人离开,也没有等到继续劝说。
他有些不耐烦地转过头。
“我说了不——”
他愣住了。
芙莉娅站在门边,逆着光,浅紫色的长发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醒目。
她看着他,那双浅紫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
“听说你不吃饭。”
她的声音很平静。
“来看看你死没死。”
洛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像看着一个从很远很远地方回来的人。
“你……”
他的声音涩得像砂纸。
“你怎么来了?”
“你母后去找我的。”
芙莉娅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跪下来求我,声泪俱下。”
洛斯低下头。
“对不起……我不该让母后去找你……”
“你没有对不起我。”
芙莉娅的声音依然平静。
“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洛斯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
芙莉娅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消瘦的脸,那双暗淡的眼睛,那干裂的嘴唇。
她想起小时候的洛斯——
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笑容灿烂得像夏天的太阳,牵着她的手在花园里跑,叫她“芙莉娅妹妹”。
“洛斯。”
她开口。
他抬起头。
“你喜欢我吗?”
洛斯愣住了。
他看着那双平静的浅紫色眼眸,嘴唇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