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两颗，无声地砸在碎石上。
“这就受不了了？”
黑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还有呢。”
景象再次变换。
这一次，她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
天快黑了，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低头看自己——
破旧的黑斗篷，脏兮兮的赤脚，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
这是从前的她。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少女站在面前。
穿着学生制服，浅紫色的长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少女蹲下来，把纸袋递给她。
“吃吧。”
那是芙莉娅。
年轻一些的芙莉娅，眉眼间还有一丝青涩，但那双浅紫色的眼眸还是一样的平静。
小小的莱雅接过纸袋，里面是一大块面包，还温热着。
她抬头想说什么，芙莉娅已经站起身，朝她轻轻笑了笑，转身走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那确实是笑。
莱雅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手里捧着那块面包，眼泪又掉下来了。
场景再次变换。
还是那条街道，还是那身破旧的黑斗篷。她站在那里，等着什么。
然后她看到了——
芙莉娅躺在地上。胸口被破开，心脏残缺不全，浅紫色的长发被血浸透了，黏在脸颊上。
她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
这一次，她碰到了。
冰冷的皮肤，僵硬的手指，再也没有呼吸的起伏。
她跪在那里，把那张冰冷的脸抱进怀里。
“老板……”
她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老板……”
没有人回答她。
怀里的人不会再叫她“莱雅”，不会再揉她的头发，不会再带她去吃烤肉，不会再在训练场外面等她。
什么都没有了。
她哭了。
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哭得眼泪把那张沾满血污的脸都冲洗干净了。
可是那个人再也没有睁开眼。
“看到了吗？”
黑雾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就是你的命运。你保护不了她。你什么都做不了。”
莱雅跪在地上，抱着那具冰冷的尸体，一动不动。
“不过——”
黑雾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柔和，变得充满诱惑。
“如果你成为我的继承者，你就可以改变这一切。
你可以保护她，你可以让她活着，你可以让她——”
“闭嘴。”
莱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花。
黑雾愣住了。
莱雅慢慢站起来。
她把怀里的芙莉娅轻轻放在地上——
虽然她知道那是幻影，虽然她知道那不是真的。
她还是把她的头发理了理，把她的裙摆抚平了。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那团黑雾。
她的眼睛红红的，还挂着泪痕。但她站得很直。
那双红色的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崩溃，只有一种黑雾看不懂的东西。
“你让我看这些——”
她开口，声音还有些哑，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是想告诉我，我保护不了老板，对吗？”
黑雾没有说话。
“你错了。”
莱雅看着它。
“我保护不了她，是因为以前的我没有力量。
但你给我力量，不是白给的。你要我拿东西换。”
黑雾沉默了一瞬。
“你很聪明。”
“我不聪明。”
莱雅摇摇头。
“我只是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老板教我的。”
她顿了顿。
“你要我拿什么换？”
“你的自由。”
黑雾的声音低沉下来。
“你的灵魂。你永远成为我的容器。”
莱雅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具幻影——
芙莉娅安静地躺在那里，浅紫色的长发散落一地。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我拒绝。”
黑雾没有动。
“你拒绝？你看到她死了。
你看到她被人杀了。你什么都做不了。”
“我会变强。”
莱雅的声音很平静“不用你的力量，我自己会变强。”
“你变强需要时间。你来得及吗？”
莱雅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团黑雾。
“而且——”
黑雾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笑意。
“你对她的感情，不只是主人和宠物吧？也不只是朋友吧？”
莱雅的眉头皱起来。
“你想守护她。
你想让她只看着你。
你想让她对你笑，只对你笑。”
黑雾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在呢喃。
“你看到她和别人站在一起的时候，心里会疼。
你看到她被欺负的时候，比谁都愤怒。
你想独占她。
那不是忠诚，莱雅。
那是——”
“是什么？”
黑雾笑了。
那笑声在黑暗里回荡，渐渐消散。
“你以后会知道的。”
黑雾开始消散，像被风吹散的烟。
莱雅站在那里，看着它一点一点消失。
“等等！你把话说清楚！”
没有人回答她。
黑暗在碎裂，光线从裂缝里涌进来。她看到天花板，看到昏暗的灯光，看到那本摊开在枕边的《魔兽图鉴》。
她醒了过来。
浑身都是冷汗，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她坐起来，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莱雅？”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抬起头。
芙莉娅站在她面前，浅紫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那双浅紫色的眼眸正望着她，带着一丝罕见的担忧。
“做噩梦了？”
莱雅看着她。
看着她完好无损的胸口，看着她平静的面容，看着她那双永远冷淡，却总是让她安心的眼睛。
她的鼻子忽然酸了。
“老板。”
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嗯。”
“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芙莉娅在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
“梦到什么了？”
莱雅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芙莉娅的手。
温热的，柔软的，活着的。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梦到你死了。”
她哽咽着说。
“梦到你被杀了。我抱着你，你浑身都是凉的……”
芙莉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梦是假的。”
“我知道。”
莱雅吸了吸鼻子。
“可是好真。真的好真。”
芙莉娅沉默了一瞬。
“还梦到什么了？”
莱雅低下头。
“梦到……一个黑影。说我很适合做它的继承者。”
芙莉娅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拒绝了。”
莱雅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红色眼眸亮得惊人。
“老板，我拒绝了。”
芙莉娅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
莱雅吸了吸鼻子，忽然咧嘴笑了。
那颗小狼牙在昏黄的灯光下闪闪发光。
“老板，我会变强的。不用别人的力量，我自己变强。然后保护你。”
芙莉娅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起身，走回床边，躺下来。
“睡吧。”
莱雅点点头，缩回被子里。
她闭上眼睛，那团黑雾最后那句话还在脑海里回荡。
“你对她的感情，不只是主人和宠物吧？也不只是朋友吧？”
那是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让任何人伤害老板。
她只想待在老板身边，看她笑，听她说话，吃她买的蜂蜜蛋糕。
那是什么感情，重要吗？
不重要。
她翻了个身，面朝芙莉娅的方向，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窗外，天快亮了。
清晨，芙莉娅醒来时，看到莱雅已经坐在地铺上了。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趴着翻那本《魔兽图鉴》，而是抱着膝盖，望着窗外发呆。
晨光落在她白色的头发上，将那些乱翘的发丝照得毛茸茸的。
她的侧脸看起来比平时安静，安静得有些不像她。
芙莉娅看了一会儿，坐起身。
“醒了怎么不叫我？”
莱雅转过头，那双红色的眼眸里还有没睡醒的迷蒙，但底下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看老板睡觉。”
她咧嘴笑了，那颗小狼牙露出来，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芙莉娅注意到了——
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痕。
“昨晚又做梦了？”
莱雅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
“什么梦？”
莱雅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忘了。”
芙莉娅看着她，没有追问。她起身下床，走向梳洗室。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梦到不好的东西，可以告诉我。”
莱雅抬起头，看着那道浅紫色的背影，看了很久。
“……好。”
食堂里，安可已经等在那里了。
今天她的表情比平时严肃，看到芙莉娅和莱雅坐下，她压低声音。
“互助会那边，又有动静了。”
芙莉娅端起茶杯。
“什么动静？”
“昨天晚上，伊莉娜召集了所有骨干成员开会。据说开到了很晚。”
安可顿了顿。
“今天早上，有人看到好几个高年级的贵族学生去找她。
那些人以前从来不搭理互助会的。”
莱雅的眉头皱起来。
“贵族学生？找她干嘛？”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安可看向芙莉娅。
“你小心点。那个女人，不会因为上次的事就收手的。”
芙莉娅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喝着茶。
莱雅坐在旁边，手里的叉子戳着肉排，戳了好一会儿，忽然放下。
“老板，我去一趟洗手间。”
她站起来，走了。
安可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芙莉娅。
“她怎么了？今天好像不太对劲。”
芙莉娅望着那道远去的白色背影。
“……做了个噩梦。”
“什么噩梦？”
“她没说。”
安可沉默了。
她看着芙莉娅的侧脸，看着那双望着远处的浅紫色眼眸，忽然叹了口气。
“芙莉娅，你有没有觉得，莱雅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