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安可斟酌了一下措辞。
“她很依赖你。不只是那种……被捡回来的依赖。是更深的。”
她顿了顿。
“你自己没发现吗?她看你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芙莉娅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莱雅回来的时候,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
她一屁股坐下,抓起叉子,继续戳那块已经凉透的肉排。
“老板,今天去训练场吗?”
“去。”
“好耶!”
安可看看她,又看看芙莉娅,识趣地没有再提刚才的话。
吃完饭,三人走出食堂。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安可去上课,朝她们挥挥手,匆匆跑远了。
芙莉娅和莱雅并肩朝训练场走去,走到半路,看到了一个人。
瑟拉尔站在梧桐树下,冰蓝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今天他没有笑,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
“芙莉娅。”
他开口。
“我有话跟你说。”
芙莉娅停下脚步。
莱雅的眉头立刻皱起来,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瑟拉尔看着她的动作,唇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不是坏事。”
他看着芙莉娅。
“神官又传来了消息。”
芙莉娅沉默了一瞬。
“说。”
瑟拉尔看了看四周。
“这里不方便。训练场?还是老地方?”
“训练场。”
三人走向训练场。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
莱雅走在芙莉娅身侧,时不时看瑟拉尔一眼,红色的眼眸里满是警觉。
训练场的看台上,瑟拉尔坐下,芙莉娅坐在他旁边,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莱雅蹲在芙莉娅脚边,抱着那本《魔兽图鉴》,红色的眼眸盯着瑟拉尔。
“神官说,”
瑟拉尔开口,声音低沉。
“封印松动的速度比预想的快。可能用不了半年。”
芙莉娅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还说,”
瑟拉尔看着她。
“圣剑使者的选拔,快要开始了。而那个选拔的关键——”
他顿了顿。
“是你。”
莱雅抬起头,红色的眼眸瞪得大大的。
芙莉娅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望着远处的天空。
阳光很好,云很白,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
但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怎么选拔?”
她问。
瑟拉尔摇摇头。
“不知道。神官只说,到时候你就会知道。”
芙莉娅沉默了很久。
莱雅蹲在她脚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有些凉。
莱雅用自己的手包住它,一点一点捂热。
“老板,”
她轻声说。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芙莉娅低下头,看着那双握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双写满真诚的红色眼眸。
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
瑟拉尔看着这一幕,深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他站起身。
“消息送到了,我先走了。
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他走了。
训练场上只剩下芙莉娅和莱雅。
阳光照在空荡荡的场地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板。”
“嗯。”
“那个邪神,”
莱雅顿了顿。
“很厉害吗?”
“很厉害。”
“比老板还厉害?”
芙莉娅沉默了一瞬。
“……嗯。”
莱雅想了想。
“那我们就找更厉害的人来帮忙。
不是有那个什么圣剑使者吗?”
芙莉娅看着她,看着那双认真的红色眼眸。
“如果找不到呢?”
莱雅歪着头想了想。
“那我们就自己上。”
芙莉娅愣了一下,然后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
“我怎么了?”
莱雅挺起胸。
“我会变强的!
老板教我魔法,我自己也练。
等邪神来了,我跟他打!”
芙莉娅看着她那张写满认真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好。”
莱雅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远处,教学楼的阴影里,伊莉娜收回了视线。她的脸色很难看。
刚才瑟拉尔和芙莉娅在训练场看台上说话的场景,她全都看到了。
她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她知道——
有什么事,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发生。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掐进掌心。
她转身,走进阴影深处。
那之后,伊莉娜每天都要偷偷摸摸去皇宫。
每一次都选在深夜,巡逻侍卫换岗的间隙,月光被云层遮住的时刻。
她像一道无声无息的影子,穿过密道,越过回廊,叩响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洛斯知道不应该让她进来,知道父王会暴怒,知道母后知道了也会不高兴。
可是每次听到那三长两短的叩门声,他还是会站起来,走过去,打开门。
伊莉娜站在门外,兜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盛满担忧的粉色眼眸。
“殿下,您今天吃饭了吗?”
吃了。
或者没吃。
她总有话说——
吃了,她就笑着点头,“殿下真乖”。
没吃,她就红了眼眶。
“殿下,您不能这样糟蹋自己。”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她自己烤的饼干。
“我手艺不好,殿下别嫌弃。”
洛斯接过饼干,咬一口,甜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甜的东西了。
她每次来,都会说一些话。
那些话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像冬天的雪,不知不觉就落进了心里。
“殿下,您知道圣剑勇者的传说吗?”
有一次她坐在他身边,轻声问。
洛斯点点头,小时候就听过——
邪神降临,圣剑选择勇者,光明战胜黑暗。
神官们讲了千年的故事,他听得耳朵都起了茧。
“可是殿下,您知道圣剑选择勇者的标准是什么吗?”
伊莉娜侧过头,那双粉色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洛斯摇头。
“是心。”
她伸出手,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
“是勇者的心。
只有最纯粹,最坚定,最无畏的心,才能得到圣剑的认同。”
洛斯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伊莉娜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在诉说一个秘密。
“殿下有这样的心。
您从小就有。
您只是……暂时迷了路。”
她的话语里藏着某种魔力——
不是那种暴烈的,强制的魔力,而是一种更温柔的,更隐秘的东西。
它不强迫你去相信什么,只是悄悄地,慢慢地把一颗种子埋进你的心里,然后浇水,施肥,等它发芽。
“等您成为圣剑勇者,”
伊莉娜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所有人都会重新看您。
您父王会为您骄傲,那些在背后议论您的人会闭嘴,还有……”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芙莉娅同学,也会明白您的苦心。”
洛斯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她现在不理您,不是您的错。”
伊莉娜的声音更轻了。
“她只是不知道您有多好。
等您成为勇者,等您拯救了所有人,她会看到的。”
洛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前方。
伊莉娜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渐渐变得空洞的蓝色眼眸,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殿下,您想成为圣剑勇者吗?”
“想。”
“您会成为的。”
伊莉娜的声音像一首催眠曲。
“您一定会成为的。”
那天夜里,洛斯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高山之巅,手持圣剑,圣剑在月光下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脚下是万千臣民,他们仰望着他,山呼万岁。
芙莉娅也在人群中,她看着他,那双浅紫色的眼眸里不再有疏离和冷漠,只有崇拜,只有仰慕,只有——
他等了很多年的东西。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月光冷冷地洒进来。
他坐起身,望着自己的手——
那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圣剑,没有光芒。
但他忽然觉得,那双手,总有一天会握住的。
伊莉娜再来的时候,带了一本书。
书很旧了,封面磨损,纸张泛黄,上面用古文字写着《圣剑传说考》。
洛斯接过书,翻开第一页——
上面画着圣剑的图案,剑身上刻着古老的符文。
“这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
伊莉娜坐在他身边,声音轻柔。
“里面记载了很多圣剑的事。
殿下一定感兴趣。”
洛斯确实感兴趣了。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看着那些古老的文字和图画,眼睛里渐渐燃起某种光芒。
伊莉娜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
“殿下,”
她轻声开口。
“您知道吗,圣剑上一次出现,是在一千年前。
那一代的勇者,原本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出身,也没有什么惊人的天赋。
但他有一颗坚定的心。”
她顿了顿。
“和殿下一模一样。”
洛斯的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殿下比他有优势。”
伊莉娜继续说。
“殿下有高贵的血统,有强大的魔力,有整个帝国的支持。
您只需要——”
她顿了顿。
“相信自己。”
那些话像种子一样落进洛斯的心里。
他想起父王的咆哮,想起母后的失望,想起芙莉娅那双冰冷的眼睛。
他想起自己跪在大殿中央,被训斥得体无完肤。
想起自己躺在床上,一天又一天,望着天花板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