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变强。
不用别人的力量，我自己变强。然后保护你。”
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好。”
窗外，太阳渐渐西沉。
远处，洛斯的宿舍里还亮着灯。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圣剑传说考》，一页一页地翻着，眼神空洞而专注。
伊莉娜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回荡——
“殿下只要听我的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翻过一页，手指轻轻抚过书页上圣剑的图案。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轻声重复，声音轻得像在念咒语。
门外，芙莉娅站在那里，抬起手准备敲门。
她的手指悬在门前，停了一瞬，然后叩响。
门开了。
洛斯站在门后，金色的头发凌乱地垂在额前，眼下青痕比白天更深。
看到芙莉娅的那一刻，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不是惊讶，不是喜悦，甚至不是困惑，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台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机器。
“芙莉娅。”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本。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莱雅身上，又收回来。
“有事吗？”
芙莉娅看着他。
近距离看，他的状态比白天更糟——
瞳孔微微涣散，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
她想起小时候的洛斯，眼睛亮得像星星，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发光。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只剩下一个空壳。
“有事。”
她侧身，走进房间。
莱雅跟在后面，红色的眼眸警觉地扫视着四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书桌上摊着一本书——
《圣剑传说考》，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圣剑的图案。
芙莉娅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留了一瞬。
“你还在看这个？”
洛斯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然后走过去，把书合上。
“随便看看。”
他把书塞进抽屉里，动作很自然，但芙莉娅注意到，他塞进去之前手指在书封上轻轻抚过了一下——
那是一个充满依恋的动作，像抚摸一件珍贵的东西。
“洛斯。”
芙莉娅的声音很轻。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自己不太对劲？”
洛斯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有没有觉得有些想法不是自己的，却一直在脑子里转？”
她顿了顿。
“有没有觉得，你越来越听一个人的话，越来越离不开她？”
洛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那双空洞的蓝色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像是溺水的人在水面下挣扎，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够不到。
“我……”
他的声音有些涩。
“我只是想成为圣剑勇者。”
“你想成为圣剑勇者，还是有人让你想成为圣剑勇者？”
洛斯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空洞开始碎裂，露出底下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困惑，而是恐惧。
像一个人忽然发现自己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却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
“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不知道……”
莱雅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忍。
她想起山里的那些动物，被猎人驯养久了，就算把笼子门打开，它们也不敢走出去。
不是不想，是已经忘了怎么想。这个金毛，也是这样。
“老板，”
她轻声开口。
“他害怕了。”
芙莉娅点点头。
她朝洛斯走近一步。
“洛斯，你看着我。”
洛斯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满是茫然。
“你小时候送过我一只猫。
白色的，眼睛是蓝色的，很漂亮。我给它取名叫小雪。”
芙莉娅的声音很轻。
“后来它生病了，你抱着它跑了三条街去找兽医。你的鞋跑掉了一只，脚底板被石头划破了，流了好多血。但你一直抱着它，不肯放手。”
洛斯的嘴唇开始颤抖。
“小雪还是没救回来。你哭了。你抱着我，说‘对不起，芙莉娅，我没能救它’。”
芙莉娅的声音更轻了。
“你还记得吗？”
洛斯的眼眶红了。
他站在那里，浑身开始发抖，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枯树，终于开始摇摇欲坠。
“我记得……”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记得小雪，记得你穿那条蓝裙子，记得花园里的玫瑰花开得好红……”
他的眼泪掉下来。
“我记得你叫我洛斯哥哥，记得你追在我后面跑，记得你摔跤了哭着把膝盖伸到我面前……”
他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什么。
“芙莉娅，我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怎么……”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那双蓝色的眼眸猛地睁大，瞳孔剧烈收缩，然后——他开始抽搐。
“老板！”
莱雅冲过来。
芙莉娅一把扶住洛斯，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那本被塞进抽屉的《圣剑传说考》开始发光，金色的光芒从抽屉的缝隙里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莱雅！现在！”
莱雅没有犹豫。
她冲过去，拉开抽屉，那本书躺在里面，封面上的圣剑图案正在燃烧——
不是火焰的燃烧，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幽暗的光芒。
她伸出手，握住那本书。
灼热感瞬间从指尖蔓延到整条手臂。
那光芒像活物一样，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爬，企图钻进她的皮肤，侵入她的血脉。
她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柔，像伊莉娜的声音——
不，就是伊莉娜的声音。
“放手，这不关你的事。你是她的宠物，做好宠物的本分就行。”
莱雅的嘴角咧开一个弧度，露出那颗小狼牙。
“宠物？”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书脊在她掌心发出咔嚓的声响。
“你见过会咬人的宠物吗？”
她用力一扯——
那本书被她从抽屉里拽出来，光芒在她掌心炸开，像一颗被点燃的烟火。
灼热感变成了刺痛，刺痛变成了灼烧，但莱雅没有松手。
她只是握着那本书，看着它在她掌心燃烧，看着那些光芒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洛斯的抽搐停止了。
他瘫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的眼睛是睁开的，那双蓝色的眼眸里，空洞正在一点一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来的恍惚。
“芙莉娅……”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刚出生的婴儿。
“我做了好多错事……”
芙莉娅蹲下来，看着他。
“我知道。”
“我伤害了你……我听了不该听的话，信了不该信的人……”
他的眼泪又流下来。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芙莉娅的声音很轻。
“你只是太想被人喜欢了。”
洛斯愣住了。
他看着芙莉娅，看着那双浅紫色的眼眸里，没有厌恶，没有嫌弃，只有一种平静的，像在看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家的目光。他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
芙莉娅没有躲。
她让他握住了。
“洛斯，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不管谁对你说什么，你先问自己一句——这是真的吗？是我自己想做的吗？”
她顿了顿。
“你的脑子，要自己用。”
洛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门外，走廊尽头，一道纤细的身影站在那里。
伊莉娜望着那扇半开的门，望着地上那本被烧焦的书，望着瘫坐在地上的洛斯，望着蹲在他身边的芙莉娅。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掐进掌心。
那本书里封着她注入的魔力，是她花了很久才炼成的。
现在，全没了。
但她没有进去。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阴影里。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莱雅蹲在芙莉娅身边，把那本烧焦的书扔在地上，甩了甩被烫红的手掌。
“老板，这个东西以后不会作怪了吧？”
芙莉娅看了一眼她的手，眉头微微皱起。
“疼吗？”
莱雅咧嘴笑了，露出那颗小狼牙。
“不疼！就是有点烫！”
芙莉娅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红了一片，有几处已经开始起泡。
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真的不疼！”
莱雅连忙把手缩回去，藏在身后。
“老板你别看了！”
芙莉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回去上药。”
“哦。”
莱雅乖乖点头。
洛斯坐在地上，看着这一幕，看着芙莉娅握着莱雅的手看伤口的样子，看着莱雅把手藏在身后傻笑的样子。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种自然的，不需要任何伪装的亲近，那种一个眼神就能读懂彼此的默契，那种他从来没有在芙莉娅身上得到过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永远也得不到。
“芙莉娅。”
他开口。
她转过头。
“谢谢你。”
他顿了顿。
“还有……对不起。”
芙莉娅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以后，离伊莉娜远一点。”
洛斯点点头。
芙莉娅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莱雅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