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里没有敌意，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淡淡的，看同类的眼神——
你也迷过路，我也迷过路。好在，都回来了。
门在他们身后合拢。洛斯坐在地上，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
他望着远处的天际线，望着那片被云层遮住的月亮。
“芙莉娅。”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然后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双蓝色的眼眸里，空洞已经
消失了。
虽然还带着疲惫，虽然还泛着红，但那是他自己的眼睛了。
他转过身，看着地上那本烧焦的书，走过去，捡起来。
封面上圣剑的图案已经烧得面目全非，只剩下焦黑的痕迹。
他握着那本书，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把它放进去。然后合上抽屉。
他不会再打开了。
走廊里，芙莉娅和莱雅并肩走着。
莱雅时不时低头看看自己那只被烫红的手，又偷偷看一眼芙莉娅的侧脸。
“老板。”
“嗯。”
“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芙莉娅停下脚步，看着她。
“你的手，回去要上药。”
莱雅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好！老板给我上药！”
芙莉娅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莱雅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那只受伤的手举在胸前，像是举着一枚勋章。
回到宿舍，芙莉娅找出药箱，坐在床边。
莱雅乖乖蹲在她面前，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芙莉娅低下头，用棉签蘸了药膏，一点一点涂在那些烫伤的地方。
药膏凉凉的，莱雅忍不住缩了一下手。
“疼？”
“不疼！就是凉！”
芙莉娅没有抬头，继续涂药。
莱雅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她的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高兴，也不是感动，是一种更深的、更满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老板。”
“嗯。”
“那个金毛，以后不会再被骗了吧？”
芙莉娅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知道。但至少，他知道自己被骗了。”
莱雅点点头。
“那就好。”
她顿了顿。
“老板，你以前说过，每个人都会做错事。但只要知道错了，就还有救。”
芙莉娅抬起头，看着她。
莱雅咧嘴笑了，露出那颗小狼牙。
“我觉得你说得对。”
芙莉娅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涂药。
但莱雅看到，她的唇角微微扬起了一个弧度。
很淡，但确实在笑。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整个宿舍照得银白一片。
远处，皇宫的方向，一盏灯还亮着。洛斯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只小小的木雕猫——
那是很多年前，芙莉娅送给他的。
他一直留着，藏在抽屉最深处。
今晚，他把它找出来了。他低头看着那只木雕猫，看了很久。
“对不起。”
他轻声说。
不知道是对那只木雕猫说的，还是对很多年前那个追在他后面叫“洛斯哥哥”的小女孩说的。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索菲回来那天，是个大晴天。
她还没进校门，声音就先到了。
“芙莉娅——！！！”
那一声吼得中气十足，震得梧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芙莉娅站在宿舍楼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个巨大的，柔软的，带着风尘仆仆气息的怀抱裹住了。
“我想死你了！！！”
索菲把芙莉娅箍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使劲蹭了蹭。
芙莉娅的脸埋在那片传说中的“汹涌波涛”里，几乎窒息。她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索菲……松手……”
“不松！我都多久没见你了！任务好累！饭都不好吃！还没有人陪我说话！”
索菲越说越委屈，手臂收得更紧了。
莱雅站在旁边，看着自家老板在那片柔软中艰难求生的模样，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自己那天问芙莉娅“怎么才能丰胸”的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胸口，默默别过脸去。
“索菲。”
芙莉娅终于从她怀里挣脱出来，浅紫的长发被蹭得乱七八糟，耳尖泛着红。
“你够了。”
索菲嘿嘿一笑，这才注意到旁边的莱雅。她上下打量着这个白发少女，眼睛一亮。“小狼崽，好久不见”
莱雅的眉头皱起来。
“我不是小狼崽。”
“那是什么？”
“我是老板的——”
莱雅卡住了。
她想了想，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不是宠物，不是朋友，不是家人，但又都是。
她索性不回答了，只是往芙莉娅身边靠了靠，用行动表明立场。
索菲看着她的动作，笑了。
“还是那么有意思。”
她收回视线，挽住芙莉娅的胳膊，拉着她往楼上走。
“走走走，我有好多话跟你说。”
宿舍里，索菲一进门就把靴子踢掉，毫不客气地霸占了芙莉娅的椅子。
她翘着腿，一边吃莱雅从食堂顺回来的肉干，一边听安可讲述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安可得来，绘声绘色，从伊莉娜转学开始，到互助会，谣言，卡尔持刀，洛斯禁闭，伊莉娜的蛊惑术，一直讲到昨晚芙莉娅去救洛斯。
索菲越听脸色越黑，手里的肉干被她捏成了碎末。
“所以，”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那个粉头发的贱人，在这段时间里，一直在欺负我家芙莉娅？”
安可小心翼翼地点头。
“差不多……”
“还有那个皇太子，一边说喜欢芙莉娅，一边帮着那个贱人欺负她？”
“……嗯。”
索菲猛地站起来。
“我去揍他们。”
“索菲——”
芙莉娅伸手拦住她。
“你别拦我！”
索菲气得脸都红了。
“那个贱人敢用蛊惑术，我就用拳头教她做人！还有那个皇太子，脑子被狗吃了？分不清好赖？”
“他们已经受到惩罚了。”
芙莉娅的声音很平静。
“洛斯被关了禁闭，差点被洗脑成傀儡。伊莉娜的蛊惑书被莱雅烧了，她的魔力也受损了。”
索菲愣住了。
她看向莱雅，那双红色的眼眸正无辜地看着她。
“你烧的？”
莱雅点点头。
“用手烧的。有点烫。”
索菲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笑了。
“好！干得好！”
她走过来，一巴掌拍在莱雅肩膀上，差点把她拍趴下。
“你这个小狼崽，不错！有前途！”
莱雅揉着被拍疼的肩膀，眉头皱成一团，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
索菲转身回到椅子上坐下，表情变得正经起来。
“芙莉娅，我给你带了样东西。”
她从随身的行囊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盒子很旧，边角磨得发白，但上面刻着的符文依然清晰。
她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块灰扑扑的石头，不起眼得像路边随便捡的。
“魔力觉醒石的原石。”
索菲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
“我这次任务在北境的山里发现的。这么大一块，纯度很高，打磨之后就能用。”
芙莉娅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魔力觉醒石——
极其罕见的矿物，能够帮助没有魔力的人觉醒魔力，也能帮助已有魔力的人大幅度提升魔力上限。
市面上拳头大的一块就价值连城，而且有价无市。
索菲手里这块，有婴儿拳头那么大。
“太贵重了。”
芙莉娅摇头。
“我不能收。”
“谁说是给你的？”
索菲白了她一眼，然后看向莱雅。
“给她的。”
莱雅愣住了。
“给……给我？”
“你不是没有魔力吗？”
索菲把石头塞进莱雅手里。
“用了它，你就能觉醒。到时候你就能学魔法，能保护芙莉娅，不用每次都用拳头了。”
莱雅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灰扑扑的石头。
它看起来那么普通，却沉甸甸的，压得她手心发烫。
她抬起头，看向芙莉娅。
“老板……”
芙莉娅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收下吧。”
莱雅的眼睛瞬间亮了，她握紧那块石头，像握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谢谢索菲姐！”
索菲被她这一声“姐”叫得浑身舒坦，笑得更灿烂了。
“不客气！以后好好保护你家老板，别让那些贱人欺负她！”
“嗯！”
莱雅用力点头，红色的眼眸里燃着小火苗。
“我一定会的！”
窗外，阳光正好。
芙莉娅看着莱雅捧着那块石头傻笑的样子，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索菲看着她们俩，眼底闪过一丝欣慰。然后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好了，我回去补觉了。累死了。”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芙莉娅。”
“嗯。”
“下次有人欺负你，不要自己扛着。”
她的声音很轻。
“你还有我们。”
门在她身后合拢。
芙莉娅坐在那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
“老板。”
莱雅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芙莉娅转过头。
莱雅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红色的眼眸亮晶晶的。
“等我有了魔力，我就能更好地保护你了。”
芙莉娅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看着她那颗因为兴奋而微微露出来的小狼牙。
